蘇引妹從旁邊趕上來：”爹，我來背！你歇會兒！“
蘇建國搖搖頭，咬著牙：”不換！你娘認人，醒了要是看見不是你爹背的，她又得鬧。“
蘇引妹沒法，只能跟在後頭伸手託著趙喜蓮的腰，怕他爹一個腿軟把人摔了。
一路從山坡跑到村道上，又從村道跑到公社衛生院，蘇建國身上汗溼得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腦門上的汗珠子往下淌，淌進眼睛裡蜇得生疼，他連抬手擦的功夫都沒有。
劉醫生正坐在診室裡翻報紙呢，就聽見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喊聲，緊接著門”哐“一聲被踹開了。
蘇建國揹著趙喜蓮衝進來，差點把門框給撞下來。
”劉醫生！快！我媳婦兒暈過去了！“蘇建國把趙喜蓮放在診室的床上，兩隻手還抖著。
劉醫生放下報紙，三兩步走過來，翻趙喜蓮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搭了搭脈，拿聽診器聽了聽心跳。
他鬆開聽診器，抬頭看了蘇建國一眼：”別慌，心跳脈搏都平穩，瞳孔也沒散，就是受了驚嚇，加上突然用力過猛，這才暈過去的。她底子好，沒事，歇一歇就能醒。“
蘇建國一聽”沒事“兩個字，膝蓋一軟，整個人差點癱地上，幸虧蘇望妹從後面扶了一把才站穩。
他緩了好幾口氣，才問：”真沒事？不用吃藥？不用打針？“
劉醫生笑了笑：”不用不用，你媳婦兒身體比三十多歲的女人都壯實，她就是一時岔了氣，躺一兩個時辰就能緩過來。你讓她好好躺著，別吵她，醒了喝碗紅糖水就行。“
蘇建國這才徹底放了心，搬了把凳子坐在床邊，兩隻手把趙喜蓮的手攥在手心裡，就這麼盯著她的臉看。
糯糯被蘇盼妹抱著站在門口，小丫頭哭了大半天，嗓子都哭啞了，可一看見趙喜蓮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淚又湧上來了。
她從蘇盼妹懷裡掙下來，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床邊，踮著腳尖去夠趙喜蓮的臉，夠不著就抓住她孃的胳膊使勁搖，啞著嗓子哭喊：”狼！狼抱！“
蘇建國伸手把糯糯撈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又把她的小手放在趙喜蓮的手心裡：”不哭不哭，娘累了，讓娘歇會兒，娘醒了就抱糯糯。“
糯糯抽抽搭搭的，小手攥著趙喜蓮的手指頭，一邊打嗝一邊小聲嘟囔：”狼覺覺……糯糯等……“
說著說著，大概是哭累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靠在蘇建國胳膊上，眼皮子沉得跟灌了鉛似的，沒一會兒就睡過去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子，鼻尖紅彤彤的，一抽一抽地打小呼嚕。
趙喜蓮此刻正陷在一片混沌的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只能聽見西面八方模模糊糊的風聲，像是穿過山谷的呼嘯，又像是無數人在遠處低語。
她覺得自己很輕，輕得跟一片羽毛似的飄在半空中，可又覺得身子很沉，沉得往下墜，拽著她往某個深不見底的地方落。
然後眼前忽然亮了起來，光影交錯之間，她看見了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山巔上雲霧繚繞，金光在雲層間若隱若現。
她看見自己站在山巔上，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裳，衣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後是九條毛茸茸的尾巴，蓬鬆寬大，在風中舒展開來，每一根尾巴尖上都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修長，指甲是淡粉色的，泛著珠光，我是貓妖？
念頭一冒出來，眼前的景象就變了。
山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色的荒野，天是暗紅色的，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有人的，有獸的，有半人半獸的。
她看見自己渾身是傷，白色的衣裳被血浸透，九條尾巴斷了七條，剩下的兩條也只剩下半截，血順著斷尾往下淌，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有人在追殺她，但是她看不清臉，只能看見模糊的黑影，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在荒野上穿梭，手裡握著泛寒光的武器，嘴裡喊著什麼她聽不清，但那股殺意冷得刺骨。
她拼命地跑，九條尾巴拖在身後，甩出一道道殘影，可追兵越來越多，鋪天蓋地地湧上來，黑壓壓的，天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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