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的聲響越來越近，土路盡頭拐出來一個墨綠色的鐵傢伙。
輪子果真比蘇大花還高，粗壯的胎紋上沾著半乾的泥塊，車頭冒著淡淡的青煙，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戴著舊草帽的中年漢子，皮膚黝黑，攥著兩個鐵把手，身子隨著車身的顛簸一顛一顛的。
“拖拉機！拖拉機！”蘇志強第一個蹦起來，兩隻手在空中亂揮，嗓門都劈了，“來了來了！”
蘇剛強跟著跳，小短腿倒騰得跟踩了彈簧似的，嘴裡還“啊啊”亂叫。
蘇小花拽著蘇大花的袖子使勁晃，蘇大花顧不上理她，踮著腳尖伸著脖子往前瞅，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糯糯被蘇大花放下來之後，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就往前衝，衝了兩步被蘇念妹一把撈住了後脖領：“小妹別往前衝！輪子比你人還高！壓著你了咋整！”
糯糯掙了兩下沒掙開，乾脆趴在蘇念妹胳膊上，伸著小胖手指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大鐵疙瘩，奶聲奶氣地喊：“大車車！大鐵車車！它長得像牛！但它比牛大！”
拖拉機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停住了，“突突突”的聲響慢慢低下來，最後變成一陣“噗噗噗”的喘息，排氣管裡噴出一小股青煙，散在晨風裡。
苟師傅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摘下草帽扇了扇風，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衝圍上來的孩子們咧嘴一笑：“咋樣？頭一回見拖拉機吧？”
孩子們呼啦一下圍了上去，七八顆腦袋湊到車輪跟前，張鐵蛋伸出巴掌比了比輪子上的花紋，扭頭衝後面喊：“這輪胎比我腰都粗！”
王小軍蹲下去想摸輪子底下的泥，被呂大丫一把拽回來：“你別摸！等會兒輪子一轉把你手卷進去！”
狗蛋兒縮在人群后面踮著腳尖看，脖子伸得老長，嘴裡喃喃唸叨：“好大……好大……”
他堂哥牛蛋擠在最前頭，伸手想碰車頭那個鐵蓋子，被苟師傅輕輕攔了一下：“小夥子，那蓋子燙，剛跑了一路，別摸。”
糯糯趁蘇念妹鬆開她的功夫，哧溜一下鑽到人群前面，仰著小圓臉盯著車頭那兩個圓圓的鐵燈看了半天，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燈罩。
涼的，她放心了，又把整隻小胖手糊上去按了按，扭頭衝蘇念妹喊：“五鍋！它眼睛是鐵的！涼的！”
蘇念妹根本沒聽見她喊啥，他整個人己經貼到拖拉機側面去了，兩隻手背在身後，彎著腰，眼睛湊得極近，一眨不眨地盯著車輪內側那根粗壯的傳動軸，目光順著軸身往上移，一路掃過底盤的橫樑、發動機缸體露出來的半截金屬殼、油管彎折的弧度、還有那幾個鉚釘的排列方式。
苟師傅把草帽擱在車座上，一扭頭就看見這個年輕後生蹲在車輪旁邊，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底盤看，那神情跟自家廠裡那些老師傅拆機器時一模一樣，專注得連旁邊小孩的吵鬧聲都隔在了耳朵外面。
“小夥子，”苟師傅走過去，也蹲下來，“你對這鐵傢伙感興趣？”
蘇念妹猛地回過神，耳朵根一下子紅了，慌忙站起來搓了搓手：“師傅，我、我就是瞎看看……我頭一回離這麼近看拖拉機，這傳動軸上的萬向節，它、它是不是靠十字軸連線的？”
苟師傅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你認識萬向節？”
“我在廢品站拆過一箇舊車底盤，上面有個類似的接頭，我琢磨了好幾天，才弄明白它是咋讓軸拐彎的……”
蘇念妹說著說著又蹲下去了，伸手指著傳動軸和變速箱連線處那個被油泥糊住大半的部件，“師傅，這個位置是不是有一個油封？我看它周圍滲了油，應該是油封老化了，不然這地方不該這麼油膩。”
苟師傅整個人都站首了。
他上下打量了蘇念妹好幾眼，眼神從“瞧熱鬧的鄉下後生”變成了“這人不簡單”。
他做拖拉機手三西年了，開車不難，修車才難。
農機站教的那一套他爛熟於心，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光靠拆過廢品站一箇舊底盤就能看出油封老化的問題，這可不是瞎蒙能蒙出來的。
“你，”苟師傅蹲下來，指了指變速箱側面一個被泥灰糊住的觀察口，“你知不知道這裡頭是啥結構？”
蘇念妹湊近看了看，想了想，謹慎地開口：“應該是變速齒輪組的端蓋，拆開之後能看到主軸和副軸的齧合位置。不過我猜這車是東方紅-20，這型號的變速箱是滑動齒輪式，沒有同步器，換擋的時候得兩腳離合，不然齒輪會打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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