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踮著腳尖扒著桌沿，把西樣禮挨個戳了一遍：“糖、茶、布、桃酥……鐵蛋奶說了，西樣是齊全了，可還得看人家挑不挑理。要是周家嬸子嫌少咋辦？”
蘇引妹正對著鏡子扯領口，聽了這話手一頓，回頭瞪她：“你可別瞎說，我這心裡本來就打鼓。”
糯糯把小手背到身後，仰著小圓臉一本正經地衝他說：“三鍋你放心，要是周家嬸子嫌少，窩就把窩攢的那一毛九分錢貼進去！窩還小，窩能掙！”
趙喜蓮從裡屋出來，換了一件乾淨的水藍色碎花褂子，頭髮拿梳子抿了兩把攏到耳後，臉上難得的沒打瞌睡，精神頭十足。
她走到八仙桌跟前一彎腰，拎起那包桃酥翻過來看了看：“老三，你這桃酥在公社食品廠買的？油紙都快透了，肯定香！”
蘇盼妹把竹竿上的紅布條又緊了緊，扛在肩頭往院門口一杵：“爹！娘！老三！東西齊了，該出門了！”
蘇建國從灶房裡鑽出來，手裡攥著倆剛出鍋的白麵饅頭，一人塞了一個：“路上墊墊肚子，別空著肚子去人家說話，一緊張肚子叫喚丟人。”
蘇引妹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點頭：“嗯嗯嗯……”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藍布褂子，忽然又蹲下去拍了拍褲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糯糯己經跑到院門口了，回頭衝屋裡一群人喊：“快走快走！窩是媒人！窩走前頭！你們跟窩後頭！”
蘇建國把院門帶上，趙喜蓮走在糯糯旁邊，蘇引妹攥著那根挑紅布條的竹竿走在中間，蘇盼妹扛著西樣禮走在最後頭，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出了院門，往周家所在的槐樹村方向去了。
一路上日頭正好，田埂上的露水還沒幹透，糯糯走得雄赳赳氣昂昂的，腦袋上那倆紅頭繩扎的小揪揪一顛一顛的，跟兩朵小紅花在風裡晃。
她走幾步就回頭看看三哥：“三鍋！你走快點！窩都走到前頭了！”
蘇引妹攥著竹竿，手心全是汗，跟在後頭小跑兩步才跟上。
趙喜蓮跟閨女並排走著，低頭看了一眼糯糯那雙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忍不住嘴角翹了翹：“糯糯，你走那麼快乾啥？又不是你去相親。”
糯糯頭也不回：“窩是媒人！媒人就得走前頭！開路！”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槐樹村到了。
周家的院子在村東頭，三間瓦房，院牆是石頭壘的，院門刷了半截白灰，門框上頭貼著一副褪了色的紅對聯。
院牆裡頭兩棵棗樹探出枝來，掛著青紅相間的棗子，幾隻母雞在牆根底下刨食，聽見腳步聲咕咕叫著往旁邊躲。
糯糯第一個衝到院門口，踮起腳尖“啪啪啪”拍了三下門板，嗓門奶聲奶氣地亮開了：“周叔！周嬸！窩們來啦！窩三鍋來提親啦！”
裡面很快傳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紅梅站在門後，穿著一件杏黃色的碎花布衣裳，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肩頭，臉上帶著笑，眼睛彎彎的。
她低頭看見糯糯，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哎呀”一聲彎下腰，一把把糯糯抱了起來，摟在懷裡使勁親了一口她肉嘟嘟的臉蛋：“糯糯！可想死姐姐了！”
糯糯被她親得往後縮了縮脖子，咯咯笑個不停，兩隻小胖手摟住周紅梅的脖子，也學著親了回去：“漂亮姐姐！窩也想你！窩三鍋也想你！想得吃不下去飯！瘦了好幾斤！”
周紅梅臉“唰”地紅了，抬手虛虛拍了糯糯後背一下：“你個小丫頭，瞎說什麼呢！”
目光卻忍不住越過糯糯的肩頭，落在院門口那個正攥著竹竿，耳朵根通紅的蘇引妹身上。
蘇引妹被這一眼看得更慌了，竹竿差點沒拿穩，趕緊往旁邊挪了挪，把紅布條那端正對著周紅梅，結結巴巴地說了句：“紅、紅梅……我、我來提親了。”
周紅梅咬著下唇，使勁壓了壓嘴角那壓不住的笑，側身讓開門口，衝屋裡喊了一聲：“爹！娘！蘇家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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