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側有一個人。不是我們。誰在後側?”
通訊裡靜了幾秒。然後伊萬諾維奇的聲音響起來,像從一口極深的井裡爬上來的:
“是老斯坦尼斯拉夫。他叫斯坦尼斯拉夫。別管他。他會幹完自己的事。”
天罰沒有再問。但他看著那團熱訊號。老斯坦尼斯拉夫己經挪到了備用發電機附近。天罰以為他要去關掉什麼。但他沒有。老人從地上拖出一根像柺杖一樣的東西。不是柺杖。是刀。PRITE。天罰看不太清。但算盤把無人機推近了些。螢幕裡,老斯坦尼斯拉夫像一個半蹲的、會呼吸的石頭,正用刀尖在油管上畫。然後他割了下去。
算盤的螢幕忽然一黑。三秒後,畫面恢復。但整個貨站己經斷電。
“他切了油管。”算盤說。他的聲音極快,像從齒縫裡漏出來的風,“發電機停了。自動切換器會在三十秒後恢復供電。這三十秒,我干擾視窗也斷了。”
“他為什麼切?”天罰問。
“也許想徹底黑掉通訊。”算盤說,“但那臺切換器不在計劃內。他太老了。他不知道有新東西。”
天罰沒有責備。現在不是責備的時候。他盯著貨站。一片黑。但那黑暗裡有極輕的腳步聲。是鬼影。是野牛。是蝰蛇。是那些卡斯卡德老頭。他們開始在黑地裡移動。像被斷電驚起的、但沒有驚慌的動物。天罰從通訊裡聽見鬼影的呼吸忽然輕了下來。不是平靜。是發現了什麼。
“南側倉庫。我看到光。”鬼影說。
“什麼光?”
“電腦。”鬼影說,“一臺工業電腦。還開著。屏保沒了。螢幕上有一條沒發出去的加密資訊。”
“念。”天罰說。
鬼影沉默了很久。天罰聽見他向前走了幾步。然後,鬼影的聲音像從一層很厚的黑布後透過來:
“鴉巢己空,等待蛇蛻。”
通訊裡沒有人說話。算盤的手指也停了。天罰感到後頸像被極細的蛇信子輕輕掃了一下。他的陰影在黑暗裡慢慢抬起了頭。它認識這八個字。它沒有說。但天罰知道,它認識。
伊萬諾維奇不知什麼時候己經走到了鬼影身後。天罰看不見。但他聽見了伊萬諾維奇的聲音。那聲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不再像一口舊井。它像一塊從凍土裡挖出來的、帶著毛邊的鐵。
“永夜。”伊萬諾維奇說。
只有這一個詞。
天罰閉了一下眼。他再睜開時,貨站的燈己經重新亮了起來。三十秒。自動切換器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把電又送了回去。但天罰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在黑暗裡被看見,就再也不會被關掉。他慢慢爬起來。槍托的底部沾了很細的泥。他拍了拍。夜風很大。遠處的阿爾泰山像一排蹲在邊境線上的、沒有毛的巨獸。天罰朝貨站走去。
收尾極快。卡斯卡德的人沒有拖沓。他們像退潮一樣從貨站裡出來。身上多了幾件東西。一個老頭抱著個紙箱,裡面是拆下來的單兵夜視儀。另一個老頭提著一串用鐵絲穿好的硬碟。沒有人說話。風笛又走在最前面。他這次沒帶手電,也沒看路。像來時一樣,把身體慢慢融進夜色。天罰注意到,有兩個老兵翻過北牆時,腳下踉蹌了一下。不嚴重。像心臟在胸腔裡重重砸了一記,被他們用膝蓋和手掌頂了回去。他們不停。一個老頭擺了擺手,像趕一隻不存在的蒼蠅。
“他們中間有兩個心動過速。”算盤低聲說,無人機還沒收,他盯著螢幕上天罰看不見的生命體徵引數,聲音裡有某種很小心的憂慮,“但沒人願意坐下。他們說,如果現在坐下,就會真的變成老頭。”
天罰沒說話。他走到值班室門口。鬼影正從裡面出來,手裡多了一臺黑色軍用筆記型電腦。天罰看了一眼。鍵盤上有德文標籤。鬼影把它交給算盤。算盤接過來,用防潮布包好,像包住一隻還沒死透的夜行動物。
“賬本副本拿到了。”野牛在門口說。他右手裡拎著一個很舊的帆布包。包鼓著。鐵皮和紙頁的氣味從裡面往外滲。野牛把包往地上一放,像放下一條剛從水裡拖上來的、沉甸甸的屍首。他的呼吸比平時重。左袖管被汗和夜露溼透了。但他站得很首。瓦西里的訓練己經開始在他身上長出新的東西。天罰看得出來。野牛的眼睛裡,多了一點以前沒有的、像被火烤過的冷。
“撤。”天罰說。
他們朝北方的來路退去。貨站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燈亮著。鐵皮在風裡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天罰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那排矮房一眼。南側倉庫的窗戶暗了。那個值班室裡的收音機可能還開著。唱歌的人大概永遠不知道,曾有兩條極老的蛇,從黑暗裡游進來,找到了它們想找的東西。
天罰把SVD背到肩上。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像一條半明半暗的、跟在身後的路。
就在這時,通訊器裡傳來極輕的、像指甲刮過塑膠殼的聲音。是算盤。他沒有說話。天罰聽見他嚥了口唾沫。然後算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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