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內瓦老城的暮色像一層被血水浸過的薄紗，從聖皮埃爾大教堂的尖頂緩緩降下來。石磚被染成暗紅，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紅，像所有曾在這些巷子裡流過的血，都藉著這時的光返了上來。鬼影從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小巷裡走出來。他的影子先於他落到街上，被拉得極長，像一條從牆根下爬出的、黑色的蛇。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距離刀柄不到一寸。腹部的舊傷在日內瓦的潮氣裡發緊，像一隻很小的、冰冷的拳頭，不斷在皮膚下攥著。他沒有回臨時安全屋。那裡己經不安全了。在酒店後巷的槍響之後，在刻下那個“巳”字之後，日內瓦就變成了一盤被重新擺過的棋。每一塊石磚下面，都可能埋著一隻別人的眼睛。
他還沒走出兩步，就被人攔住了。
女人沒有從暗處跳出來。她只是從教堂左側的石階後轉出來，像早就站在大教堂的陰影裡等他。她穿一件黑色羊絨大衣，領子豎到耳下，黑髮盤得很緊，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她臉上有一塊疤。從右顴骨下方一首延伸到耳根，覆蓋了小半張臉。那疤痕不是刀傷，更像是被高溫或者某種極粗糙的東西磨出來的，皮膚收縮成一層薄而亮的膜，在暮光裡像半張被蠟封住的面具。
鬼影沒有停。但他走得更慢了。他看她的腳。她的鞋。她站的位置。那是教堂西側臺階的第三級，背靠著一堵齊腰高的石牆，左右各有兩條可以退走的小巷。這個位置不是隨便選的。它能把所有從街面過來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又不會把自己的背影暴露給北邊的路口。
“帶我去見巳蛇的繼承人。”她說。
鬼影沒應聲。他的右手己經貼上了刀柄。不是要拔。是確認刀還在。他感覺刀柄上的電工膠帶被暮色裡的溼氣弄得有些發黏。刀活過來了。他的海德格爾式的工具。只有在這樣的時刻，刀才會以“物”的形態，突然從身體裡跳出來，提醒他：你不是空手的人。
“你最好說清楚你是誰。”鬼影說。
女人抬起右手。她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樣東西。一片黑色的、鱗片狀的護身符。很小，邊緣打磨得極薄。天罰從阿爾泰山區帶回來的那一片鬼影見過，但只是驚鴻一瞥。現在，它出現在一個女人手裡，和教堂尖頂的陰影重合，像從另一個世界裡被遞出來的信物。
“你可以叫我青。”女人說，“我是永夜在日內瓦的眼睛。也是很多年前，被組織判為叛離者的寅虎一脈，最後活著的人。”
鬼影沒有接那片鱗。他的目光停在上面，像在看一段被砍下來、還沒死透的蛇尾。風從羅納河方向吹來，帶著石砌老城特有的陰冷。遠處有鴿子撲稜翅膀飛起來，翅膀拍打石板的聲音像一串很輕的、被風吹散的骨頭響。
“你在找我。”青說，“我也在找你。不。我找的是他。”
“他不在。”
“他會在的。”青說，“他必須來。如果他現在不來，以後就再也來不了。”
鬼影慢慢鬆開刀柄。他沒有轉身。他朝左側的小巷偏了一下頭。那是他預定的撤退路線之一。如果沒有這個女人，他本應該從那裡進去，穿三道鐵門，再翻一座矮牆，消失在老城北邊的雨簷下。現在，他改了主意。
“你先走。”鬼影說。
青沒有猶豫。她把鱗片收進掌心，走下臺階。她的鞋跟極低，踩在溼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鬼影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三步半的距離。這個距離，無論她突然轉身，還是前方巷口有人閃出，他都來得及做兩件事：拔刀，或者側身入巷。她己經亮出了蛇鱗，但鬼影仍未收起懷疑。懷疑，是對一個從霧中來的人，最基本的尊重。
他在離開老城前，把一條加密資訊傳回了補給點。不長。只有幾組數字，和一個字：青。
然後鬼影帶著她，穿過三座橋，兩次換車，一次步行。夜裡十一點，他們進入離湖邊很遠的一棟舊公寓樓。公寓裡沒有光。鬼影沒有開燈。他讓青坐在客廳裡，自己站在門後，聽了很久。樓上有水管在響，像一隻老鼠在金屬管裡爬。街對面有臺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正在播午夜新聞。外面的雨己經停了，但空氣裡的溼度仍高得讓人不舒服。
“你最好沒有帶人來。”鬼影說。
“我不會帶人來。”青說，“我來，是為了不再有人被帶進來。”
鬼影沒說話。他摸黑從揹包裡取出一臺用橡膠套包著的手持電臺。不是普通型號。是列昂尼德從白俄羅斯弄來的舊軍用電臺，改過頻段，能通過幾個死人留下的中繼點，把訊號送到地底深處。
訊號在凌晨到達了天罰手裡。
算盤把譯出的文字放在天罰面前。天罰沒有看。他正坐在那堵刻滿名字的牆前。M9軍刺橫放在膝蓋上。刀己經被擦過了。但擦不掉。刀鞘上還有混凝土的灰。刀刃上還有一層極淡的、像霜一樣的氧化膜。他閉著眼，像在聽風聲從幾十米外的通風口倒灌進來。背後牆上的名字一個比一個冷。
“帶她來見我。”天罰說。
他的聲音在這間地下掩體裡，像一粒沙子落進很深的井。沒有人立刻接話。馬爾科站在門口，左手的指節在門框上極輕地碰了一下。那是他的習慣。在命令下達之後、行動開始之前，他總要找一樣東西碰一碰，像在確認這世界還沒有完全散架。
“她來自永夜。”馬爾科說。他沒有用疑問句。
“所以我要見她。”天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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