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在離天罰五步處停下。青也停下。三人之間，夜風從西邊吹來，帶著石灰窯舊粉塵的幹味。
“天罰。”鬼影說。他只叫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
天罰看著青。她的臉在暗淡的月光下顯得更加不真實。那塊疤像一塊吸附了所有光線的舊銀，覆蓋著她半張臉。但她的眼睛極亮，像兩片在夜色中被擦得很乾淨的鏡片。她也在看天罰。不是打量。是辨認。像從一張己經模糊的老照片裡，終於對上了那雙眼睛。
“你叫什麼？”天罰問。他沒有用“青”。他在等她親口說。
“青。寅虎一脈。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說。她的聲音比鬼影在日內瓦聽到的更低，像在喉嚨裡壓著一層薄薄的煙。
“你帶來了什麼？”天罰說。
“很多。”青說。她停了一下，像在等夜風把這句話帶走一些，“你的過去。你的名字。還有你父親死前留給你的東西。”
“我父親。”天罰重複這三個字。他的語氣平靜得嚇人。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到一把曾經插在自己胸口的刀，卻還在用手指慢慢讀刀柄上的紋路。
“我父親怎麼死的？”天罰說。
青沒有馬上回答。她的眼睛沒有離開天罰的臉。月光斜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石灰窯的碎磚上。那影子很窄，像一道被拉長的傷口。
“他死在一條蛇的嘴裡。”青說。
夜風忽然大了。從西邊土坎上翻下來，捲起一些白色的石灰粉塵，像一片不會落地的雪。天罰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的臉在月光下沒有變。只是他的右手，慢慢垂到了身側。手指極輕地、不受控地，向外張了張。像要抓住什麼。又像要把什麼極重的東西從掌心裡甩掉。
“你來這裡，不止為了說這個。”天罰說。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鬼影聽得出來，那平穩己經薄了，像冰面下有了水聲。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讓你報仇。”青說，“是讓你知道，你不是從1991年開始的。你的蛇印比你手裡的刀更老。”
天罰沒有接話。他偏了偏頭。那動作很輕微，像是在聽風裡的異響。但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青。他的腦子裡正飛快地過著什麼。西面的土坎、南面的水渠、北面的磚房。算盤在那裡。扎爾科在更遠的山坳裡。重錘的瞄準鏡應該正對著青的胸口。蝰蛇在某個看不見的位置。這一切像一張被拉滿的弓。而青站在弓弦的正中央，卻像根本不在乎。
“永夜的人，為什麼不在日內瓦殺你？”天罰問。
“因為我不是他們要找的人。”青說，“至少，不是第一個要殺的人。他們先清除了那個內應。因為他不再只是眼睛。他想把眼睛裡的東西帶出歐洲。他們要在他開口之前讓他閉嘴。我，他們暫時不會動。因為我在明處。而你在暗處。他們比我們更怕把蛇驚醒。”
“那你現在找我，不也把我帶進了明處？”天罰說。
“不。”青說。她忽然向前邁了一步。鬼影的刀立刻出鞘半寸。天罰沒有動。他看見青抬起左手，慢慢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樣東西。不是武器。是一臺極老的手機。西門子S4。稜角分明，黑而厚，像一塊被時間磨亮的煤。她把那部手機託在掌心裡，伸向天罰。
“這裡面有一串程式碼。算盤會看明白。”青說，“程式碼指向一個保險箱。在蘇黎世。開戶人叫陳仲白。開戶時間，1987年。”
天罰沒有接。他盯著那部手機。那部手機舊得不像這個時代的物件，更不像一個陌生人會隨身攜帶的東西。它像從1987年的雪地裡被挖出來，又被人裝進黑色羊絨大衣的口袋裡。陳仲白。這三個字，比任何一顆子彈都更準確地擊中了天罰的某根神經。他以為自己在很多年前就把這名字埋了。但此刻，它從青的手裡浮出來，像一面沉湖裡的舊銅鏡，突然照出了他自己從未見過的、更年輕的臉。
“鬼影。”天罰說。
“在。”
“檢查那部手機。不要開機。帶回去給算盤。”天罰說。
鬼影走上前，接過手機。他的動作很輕，像從青手裡取下一枚己經拉開保險的雷。青沒有抗拒。她的手還停在半空，像在等天罰說下一句。
“你暫時跟著我們。”天罰說，“但你不屬於黑閃。你不配槍。也不可以單獨離開。如果你給的情報是假的，我會讓你死在比日內瓦更冷的地方。”
青收回手。她看著天罰，眼睛裡有某種極淡的、像晨霧一樣的光。
“我本來就沒打算活著離開日內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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