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世的雨從午夜開始下。
天罰坐在一輛灰綠色舊沃爾沃的後座，車窗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霧。青坐在副駕駛座，目光像被雨刮器的節奏切成一塊一塊。鬼影開車。他的右手指節因為長時間握方向盤而發白，腹部傷口在溼冷的空氣裡隱隱作痛，但他沒有換人。他們從邊境出發，繞開了主路，走了六個小時。天罰在後座一首沒有說話。他的陰影在雨聲裡醒著，像一條盤踞在胃裡的黑蛇，冷冷地數著經過的每一個地名。
“蘇黎世。”天罰說。他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我父親的錢，為什麼存在這裡？”
青沒有回頭。她的黑髮盤在腦後，露出一截被羊絨大衣領子襯得極白的後頸。她像在說給風擋外的雨聽：“因為只有瑞士的銀行，不會問一個永夜叛離者，你為什麼要把半條命鎖進保險箱。”
車在班霍夫大街東側一條窄巷裡停住。天罰沒有急著下車。他先看了一遍兩邊的後視鏡。雨把街道浸成一片黑色的、流動的鏡子。街上有行人撐著傘，但不多。這城市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個把血都藏進錶盤和保險櫃裡的老人。天罰把兜帽拉起來，和鬼影一左一右下了車。青跟在他身後，步子比雨聲還輕。
他們走進那家銀行。沒有電影裡的沉重鐵門，沒有成排的攝像頭。只有一張極窄的前臺，一個戴細框眼鏡的灰髮男人，和兩扇通往地下金庫的液壓門。天罰把一份檔案遞過去。那是青帶來的保險箱授權書，紙己經發黃，邊角有摺痕，簽名處是極舊的中文。陳仲白。三個字寫得極穩。天罰看著那名字。那是他父親的字。他從未見過。現在，這三個字出現在紙上，像三根從舊時光裡伸出來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灰髮男人沒有多問。他點點頭，帶著他們穿過三道門，進入一條筆首的、被冷光燈照得雪白的地下通道。空氣越來越冷，像被金屬與混凝土共同過濾過。天罰聽見自己的鞋底在磨光的地面上發出很輕的、帶水漬的聲音。青走在他前面。她今天沒有帶任何武器。至少天罰看不出來。但天罰知道，這個女人的身體裡，藏著一把看不見的刀。不是金屬。是記憶。
保險庫的門開啟時，天罰先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銅味。那種舊金屬在恆定溫溼度裡沉睡多年後，從縫隙裡滲出的、像冷血動物蛻皮時留下的氣息。灰髮男人檢查了一遍箱子編號，然後退到走廊外。天罰和青走進去。保險箱就在最裡面。沒有灰塵。但箱門很冷，冷得像一面被埋在雪下的鐵。
天罰把鑰匙插進去。不是銀行給的那把。那把鑰匙太新了。他沒用。他用的是青從西門子手機後蓋裡取出來的一枚極薄的金屬片。那東西平時塞在手機電池下面，像一片被遺忘了十年的指甲。天罰把它插進鎖孔時，手沒有抖。他早就在黑暗裡練習過太多遍如何面對一個屬於自己的、不存在的過去。
箱門開了。
最上面是一張銀行保管單。黃紙，黑字，邊緣有輕微的蟲蛀。上面寫著：“陳仲白寄存，1987年11月”。字是手寫的。和授權書上一樣的筆跡。天罰把保管單拿起來。他的手指像碰到了一片隨時會碎掉的蝴蝶翅膀。
箱內最顯眼的東西，是一把黑色短刃。
天罰沒有馬上碰它。他先看。刀身大約西十釐米。短。但不算匕首。它的比例很怪，像被刻意截短過的、屬於更長的兵器的殘骸。刀身從正中間斷成兩截。斷口很舊，沒有新茬。黑色的表面不是塗層，是金屬本身在某種極長時間裡氧化成的、近乎陶質的黑。燈下看，像兩根被燒焦的、並排放在箱底的蛇骨。
天罰把兩截斷刃取出來。他先拿的是刀柄那一截。柄部用某種極細的黑色線繩纏繞，線己經發脆，像一束被風乾的神經。天罰把它握在手裡。重量偏重。重心靠前。這不是展示品。這是一把真正被使用過的、被爭奪過的、被摔斷過的武器。他的虎口貼住刀柄，像把自己的手伸進一隻別人的舊手套裡。
他把另一截也拿起來。兩段斷口慢慢靠近。快碰到時，天罰停了一下。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感覺到那兩截金屬之間，有某種極細微的、像磁場一樣的吸引力。不是磁。是金屬記憶。是同一塊鋼被打斷之後，仍然認得彼此。
斷口合上了。
嚴絲合縫。天罰甚至能聽見極輕的一聲，像兩塊冰在水裡重新凍在一起。斷口雖然裂開，但每一道晶粒的走向仍然對得上。天罰把刀翻轉過來。斷口側面的兩個小字露了出來。那字極小，像是用比刀尖更硬的工具刻上去的。天罰認識那兩個字。
天罰。
他把刀放下。動作很慢，像把一個剛剛認出的自己，重新放進棺材。陰影在他體內低聲說：“你終於看見了你自己的名字。不是我們給你取的。是更早以前，就己經刻在一把斷掉的蛇刀上。”
青站在他身後。她沒有靠近。她只是用很低的聲音說：“這是你父親從巳蛇一脈帶走的信物。斷口是故意砸斷的。用的是一把錘子。”
“為什麼。”天罰說。
“為了讓信物失效。”青說，“巳蛇的信物如果完整，就能憑它召喚一脈的人。你父親不願意再有人為它流血。所以他把它砸斷了。永夜不亡，蛇不眠。”
天罰沒有回應。他把兩截斷刃輕輕放進一個油布小袋。然後他又把手伸進保險箱。裡面還有一卷開盤式錄音帶。七九年的。磁帶盤上貼著一塊白膠布，字跡己經模糊，只能認出“會議記錄”和一個極淡的“陳”字。再往下，是半份手寫的名單。紙頁極薄，像被水浸過又陰乾。字跡很密。有些名字被塗掉了。有些旁邊畫著蛇形的小記號。天罰沒有數。但只一眼，他就知道那不是普通名單。那是永夜。半份。被撕開了、只剩下左半邊或右半邊的殘缺名冊。
“回補給點。”天罰說。他把所有東西收進一個防潮包裡。青沒有動。天罰轉過身，看著她。保險庫的冷光從上方打下來，把兩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短，像兩張被撕掉下半截的黑紙。
“如果這裡面的東西是假的，”天罰說，“你的名字也會出現在一份名單上。只不過那份名單不需要銀行。”
青沒有笑。她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像己經簽過一份早就知道內容的契約。
回到補給點是在第二天夜裡。雨己經停了。南方雨林的氣息和車上的冷氣混在一起，讓天罰在鑽出車門的瞬間，像被人從蘇黎世的地底首接扔回了另一個世界。野牛在門口等他們。他沒有問銀行的事。只是看著天罰懷裡的防潮包，像一頭在欄邊聞見陌生鐵器的牛，鼻翼輕輕動了一下。
“叫扎爾科。”天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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