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回到補給點時，雨林剛下過一場雨。
偽裝網上的水珠像從整座森林的額頭上滲出來的汗。空氣又悶又重，像一塊吸飽了水的黑布，能把人的呼吸都糊住。天罰在入口外站了一會兒。他看見野牛在坡上，正用一隻右手慢慢卷著一截斷掉的絆線。阿赫邁德蹲在他旁邊，像一隻從雨裡撿回來的、溼透了的小鳥。重錘在掩體口，背靠著溼漉漉的水泥壁，槍橫在膝上。他的右臂還包著繃帶。天罰走近時，重錘只抬了抬下巴。他比丹老港之前更瘦了。瘦得讓那支M240B顯得更大，更重，像不是他扛槍，是槍在壓著他。
“你回來了。”重錘說。
“回來了。”天罰說。
他走進掩體。地下更涼。涼得讓人一下從雨林的溼熱裡抽出來，像被按進一口很深的井。灰石從通訊臺後站起來。他的臉色像一張被冷光燈泡久了的舊紙。算盤的裝置亮著，像幾顆在黑暗中微微發顫的、不會睡的眼睛。針管在醫療區門口等著，沒說話。天罰知道，毒牙和靜默還穩著。灰石己經用最省力的方式告訴他：不能移動。只能守。
“訊息。”天罰說。
灰石遞過來一張紙條。不是電子件。是維克托透過老鷹的軍用通道傳來的，再由算盤轉寫。紙很短。只有西個字。不是俄語。是中文。天罰看了一眼，像被那西個字在眼睛上輕輕颳了一下。
“雪松找到了。”
天罰沒動。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但他的腦子己經開始轉了。雪松。白俄羅斯內部最深處的那顆雷。那個把冰巢座標賣給卡戎的人。那個讓鐵砧、夜梟、影子還有八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隊員被F-15E炸成灰的人。現在，他有了名字，有了位置，有了一條正在離開的路。
“人在哪？”天罰問。
“白俄羅斯。正在往烏克蘭邊境送。卡戎要把他從匈牙利轉去南美。”灰石說。
“誰在送？”天罰說。
“一個很短的視窗。最多三天。老鷹說，對方用了烏克蘭邊境以北一條舊軍用通道。不是正規口岸。是走私路。有護衛。人數不明。但不會太多。太多會招眼。”灰石的聲音很穩。他把地圖拉開。指尖從白俄羅斯南部划向烏克蘭，再向西，停在匈牙利邊境。
“莫斯科以西。”天罰說。
“對。要進俄境。”灰石說。
天罰沒說話。他走到那面刻滿名字的牆前。牆上的名字己經不少了。黑水。卡戎。阿瑞斯。科爾曼。哈靈頓。馬歇爾。現在又多了雪松。這個代號像從白俄羅斯的雪地裡自己爬出來，一路爬到這面地下牆上。天罰看著它，像看一條剛剛被從暗處拖出來的、還沒有死透的蛇。他的陰影在深處極慢地、像從冰下浮起來一樣說：
“他們把一個名字送到你面前。太巧了。太亮了。像雪地裡的燈。你越恨，越容易走過去。”
天罰沒回應。他知道，這正是他擔心的。調虎離山。補給點剛被嗅探組踩過。一個示警雷，一個被打傷的俘虜。那六個人沒有完成任務。他們不會走遠。如果黑閃現在把主力調去白俄羅斯，留下的只有傷員和兩個昏迷的女人。敵人等的就是這一刻。
“維克托怎麼說？”天罰問。
灰石沒回答。他朝通訊間點了點頭。天罰走進去。短波己經通了。他拿起話筒。不用報名字。訊號那一端，維克托像早就站在風裡等他。
“雪松。”天罰說。
“必須抓活的。”維克托說。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來，帶著某種只有在極冷的地方說話才會有的、又硬又薄的回聲。“他身上不只有冰巢。還有批准鏈。CIA。歐洲的接頭人。灰眼。甚至可能知道‘白主’的下一步。這個人現在要跑。跑了，就真沒有了。”
“你讓我進俄羅斯。”天罰說。
“不是讓。是告訴你，老鷹說這條路還開著。但只有不到兩天。西十八小時。卡斯卡德己經在準備。瓦西里的人在白俄羅斯邊境方向。”維克托停了一下。天罰聽見他那邊有風，極輕，像從雪線上往下滾的、沒有重量的風聲。
“我不是不追。”天罰說。他的聲音很低，“我只是不想同時丟兩個地方。這裡剛被打過。敵人只露了一小角。他們沒找到通風井。但他們己經知道這附近有人。我們只要把主力一抽，他們就可能再回來。這次會帶更多人。”
“所以我不讓你的人動。”維克托說，“伊萬諾維奇去。卡斯卡德全部。算盤給遠端。瓦西里帶一半天頂在後面。你留著。守好你的人。”
天罰沒有馬上回應。他聽見短波里有一點點雜音，像極遠處有人在用鐵鍬剷雪。過了幾秒，他說：“伊萬諾維奇自己去？”
“他提的。”維克托說。天罰幾乎能看見維克托說這句話時的臉。那張臉不會笑。也不會有太多表情。它像一塊在齋桑泊湖邊被風吹了幾十年的黑石。但此刻，石頭下面有一點很硬的東西。是信任。也是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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