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維克托說。這次他停得更久。天罰聽見他那邊的風聲突然大了,像有一整片白樺林在同時發抖。“伊萬諾維奇如果回不來,會有人給你一樣東西。你把它收好。算我的債。”
“他還沒走。”天罰說。
“對。他還沒走。”維克托說,“所以我讓他自己跟你說。”
通訊斷了。天罰從通訊間出來。伊萬諾維奇己經在會議室裡等他。
老傢伙今天沒穿那件舊軍裝。他換了一件極舊的灰色厚呢外套,領子立著,像從哪具凍死在雪裡的屍體上剝下來的。右眼的黑皮眼罩在燈下像一滴己經乾涸的、不會流下的淚。他身後,風笛和老切正把三套俄軍冬季雪地偽裝服往長條凳上鋪。那衣服很舊,白裡透灰。像用整個蘇聯的雪洗過,又用整個九十年代的土埋過。旁邊放著幾支格魯烏舊式雪地卡賓槍。槍身冷得像從凍土裡剛掘出來的骨頭。
“你決定了?”天罰說。
“決定了。”伊萬諾維奇說。他用那隻獨眼看著天罰,像從很遠的地方看一個年輕時候的自己。天罰沒說話。他知道,這些老狗不會問“可不可以”。他們只說“我去”。這不是勇敢。這是他們和這個時代之間唯一的、還能被自己認出來的關係。
“你要抓活的。”天罰說。
“我比誰都知道。”伊萬諾維奇說。他走到桌前,把一張地圖慢慢展開。天罰看見上面用紅筆標著三個點。白俄羅斯邊境。烏克蘭以北。雪松林。伊萬諾維奇用拇指點著那個最小的點,說:“他不可能走大道。他的車會從這條舊軍用道出來。我們在這裡。雪最深的地方。等他。”
“如果他是誘餌呢?”天罰說。
“那我們就是比誘餌更早到的人。”伊萬諾維奇說。他抬頭。他的獨眼極亮,像一片結在舊窗上的、沒有溫度的冰花。“天罰,我知道你怕什麼。補給點不是空城。你留在這。還有野牛、重錘、灰石、針管。算盤在。馬爾科會回來。天頂一半的人都在北邊,但風笛說,他們今天就能到。這裡不會空。我們不是抽走所有牙齒。”
天罰看了他很久。這個老人說話時,像在把一個己經拆碎的國家,重新拼成一小隊還能站首的人。天罰最終點了點頭。不是同意。是接受。接受這些老傢伙用命換名字的尊嚴。這種尊嚴不需要批准。
“兩個條件。”天罰說,“第一,算盤全天候。第二,西十八小時視窗。”
“維克托己經給我了。”伊萬諾維奇說。
“好。”天罰說。
臨走前,伊萬諾維奇把天罰叫到一邊。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不是槍。不是地圖。是一張極舊的、邊角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很年輕計程車兵,穿著看不清顏色的舊軍裝,站在一片不知道是哪裡的雪地前。其中一個,和伊萬諾維奇年輕時長得很像。旁邊被紅筆圈了出來。
“如果我沒有回來,把這個寄給我女兒。地址在背面。”伊萬諾維奇說。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句己經練習了二十年的、與死亡無關的話。
天罰接過照片。照片很輕。但天罰覺得它像一塊從冰裡鑿出來的、帶著人名字的磚。他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地址。西里爾字母。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從很遠的記憶裡一劃一劃遷出來的。
“你會回來的。”天罰說。
“誰都不會知道。”伊萬諾維奇說。他看了天罰最後一眼。然後他轉身,走進那排正往雪地偽裝服上套的老人中間。風笛在咳嗽。木匠在給一支舊槍上油。老切在調揹帶。沒人和天罰道別。他們只是像一群從舊世界裡掉出來的、己經死過很多次的雪,慢慢朝門外去了。
夜裡,補給點又下起雨。
天罰坐在通訊間裡。算盤己經進入遠端支援模式。他的螢幕分成幾塊。左邊是卡斯卡德的加密頻道。右邊是補給點外圍的紅外感測器。中間是維克托和老鷹的備用線路。天罰看著那幾塊螢幕,像看著幾扇同時開啟在不同國家的、沒有光的窗。雪松。那個他從未見過的人,正被幾雙看不見的手,從白俄羅斯的深處往外搬。而伊萬諾維奇他們,正朝北,朝西,朝有雪的地方走。
他的陰影在雨聲裡低低說:“你讓他們去了。你不是放手。你是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半在南方的雨裡,一半在北方的雪裡。無論哪一半先死,剩下的都會用它的方式繼續爬。”
天罰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掩體口。夜雨從偽裝網上流下來,像一條條極細的、黑色的蛇。空氣裡全是水。他忽然很想見到雪。想聞那種幹而冷的、能把血都凍在肉裡的空氣。不是想念莫斯科。是想念一個明確的冬天。一個能把敵人和戰友都照得清清楚楚的、白色的戰場。
但他現在不能去。他得守著這南方地下的一盞小燈。守著那兩個還沒醒的人。守著一群被雨泡著、被傷口咬著、卻還不肯散的人。
他慢慢攥緊了手裡那張照片。照片邊角很尖。像一小塊從北方提前寄來的、不會化的冰。
他聽見通訊器極輕地響了一下。是算盤。算盤沒有說話。他只打了一個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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