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整夜沒有離開通訊間。
他坐在算盤對面，像兩塊被同一盞燈照著的、不會說話的石頭。算盤己經三十幾個小時沒閤眼。他的眼睛下面有兩道極深的、像用炭筆描出來的青。手指還在鍵盤上，但天罰看見，他每敲幾個鍵，就要極輕地抖一下。像一盞快燒乾的燈，火苗還立著，燈芯己經酥了。天罰沒讓他停。這種時候，停比累更危險。人一停，就會聽見自己的心跳。
“卡斯卡德進林了。”算盤說。他沒有抬頭。螢幕上的雪花點像無數只從黑夜深處爬出來的白蟻。天罰“嗯”了一聲。他己經在腦子裡看見了那片林子。烏克蘭邊境以北。雪松。不是松。是雪松。那種樹在冬天黑得像鐵，一根根豎在雪地裡，像從凍土裡長出來的、沒有枝葉的槍管。夜雪會蓋住所有聲音。也會蓋住所有溫度。伊萬諾維奇他們穿了白色偽裝服。那些老狗在雪裡一站，就像幾塊被雪埋了半截的舊墓碑。天罰閉上眼。他的陰影在極深的地方，像被那場北方的雪凍得有點僵：
“你把一群六十歲的人派進了零下十度。他們不是在追雪松。他們是在追自己的舊影子。追上了，就活。追不上，就睡在雪裡。他們覺得這很划算。”
天罰沒回答。他走到牆邊，用指節輕輕叩了一下那些刻在混凝土上的名字。雪松。這個名字還沒有刻上去。它在等待。像一顆還沒落下的、被凍在雪裡的彈頭。
通訊器裡傳來一陣極輕的雜音。不是算盤的裝置。是短波。是伊萬諾維奇。天罰走過去。他沒有拿起話筒。他只按下一個鈕。聲音從揚聲器裡慢慢滲出來，像從一口被雪埋住的井底往上冒的水。
“看見了。”伊萬諾維奇說。他的聲音極低，低得像怕驚動整片雪松林。“一輛車。黑色。伏爾加。正從北邊過來。速度不快。車燈只開了一側。”
“幾輛？”天罰問。
“一輛。只有一輛。”伊萬諾維奇說。他停了一下。天罰聽見風從他那邊擦過去，像有無數把極小的刀在割麥克風。“後座沒有燈。看不太清。先放過去。如果雪松在裡面，他會回頭。”
“如果不回頭呢？”算盤在旁邊低聲說。
“那車裡就是空的。”天罰說。他己經知道了。一種極冷的、像雪水從後領灌進去的預感。他太瞭解這種戲了。不是伏擊。是投遞。有人知道他們在這裡。有人把車派過來，像派一隻被抽掉內臟的、還能走的獸。它走到你面前，不是讓你殺。是讓你看。
“不要開槍。”天罰說。他這句話像把一塊冰按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我知道。”伊萬諾維奇說。短波里沙沙響。風笛在更後面，像一頭伏在雪裡的老灰狼。老切在公路東側。木匠守著退路。他們全都沒動。那輛車慢慢駛入伏擊圈。天罰幾乎能聽見它輪胎壓在薄冰和碎雪上的聲音，像有人用極鈍的刀，在凍硬的布上慢慢劃。
車駛過伊萬諾維奇面前。後座確實沒有人。天罰從伊萬諾維奇的呼吸聲裡聽出來了。那呼吸沒有變。不是放心。是失望。比失望更冷。像一拳頭打進雪裡，沒有血，只有冷。
“它停了。”伊萬諾維奇說。天罰閉上眼。他聽見車門開啟。不是後門。是前門。有人下來。風在短波里像要把所有聲音都捲走。那人在路中間放下一樣東西。然後重新上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又悶又輕。車繼續向前。沒有加速。沒有掉頭。像什麼都沒發生。
“放了東西。”伊萬諾維奇說。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線氣。
“是什麼？”算盤說。
“一個信封。在路中間。雪在往上落。快蓋住了。”伊萬諾維奇說。
“別拆。”算盤說。他的手指己經停住，懸在鍵盤上像一隻被凍住的鳥。“可能有毒。可能有觸發裝置。帶回來。不要碰封口。”
“我知道。”伊萬諾維奇說。天罰聽見他慢慢起身。雪在靴下發出極輕的、像骨頭被踩緊的響。風笛在旁掩護。老切仍然盯著路。那輛伏爾加己經走遠。只剩兩道車轍，慢慢被夜雪填平。像路自己把剛才的事忘了。
“伊萬。”天罰說。
“在。”伊萬諾維奇說。
“不要追車。”天罰說。
“不追。”伊萬諾維奇說。他頓了一下，像用那隻獨眼在黑暗裡看了一會兒路的盡頭。“這不是給我們追的。這是給我們帶回去的。”
“對。”天罰說，“回來。”
信封被帶回補給點時，己經過去了兩天。
伊萬諾維奇親手把它放進扎爾科準備的防爆證物袋。信封不大。米白色。邊角有摺痕。封口是一塊極暗的紅色蠟封。上面沒有圖案。只有一個被壓過的、幾乎看不清的指印。天罰站在觀察窗外，看著扎爾科在防爆箱裡慢慢操作。燈光很冷。蠟封在燈下像一小片凝固的舊血。天罰沒說話。他只是在看信封上那幾個字。
陳烈。親啟。
。見看人何任被怕不也，間時的多夠足有人的寫像，穩很，慢很都畫筆個一每。舊不也，新不跡字，上封信在寫筆鋼支一被它在現。字名的起想己自讓不從乎幾他個一。烈陳是。”罰天“是不。字名的他是那
。幹樣一毒了消被像，來出傳裡叭喇小的外窗察觀從音聲的他。說科爾扎”。紙張一有只。末有沒。雷信是不。置裝發有沒面裡“
。說罰天”。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