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在傍晚時變成了鉛灰色。
天罰從一艘租來的舊漁船上用望遠鏡看出去，安達曼海像一片被壓平的、沒有邊際的舊鐵皮。風從西南來，帶著暴雨前才有的那種又鹹又腥的潮氣。他站在船尾，半個身子藏在防浪板後面。船身很舊，柴油機的聲音像一匹患了哮喘的老馬，每喘一下，天罰的肋骨就跟著震一下。他己經在海面上漂了七個小時，離那兩艘船還有十五海里。不能再近了。再近，對方船上的對海雷達就會記住這艘小漁船的航跡。天罰知道，海上的警惕比陸上更早。因為海沒有牆。沒有牆角可以藏。只有距離。
他的陰影在柴油機的噪聲裡輕輕開口：“你從沒在海上和他們打過。他們也是。但海不會偏袒誰。海只喜歡能把肺憋得更久的人。”
天罰沒說話。他放下望遠鏡。右眼被海風颳得發乾。他閉了一下，讓黑暗在眼皮後面停了一秒。然後他按下通訊器。
“算盤。無人機還要多久到。”
“己經在了。正從你們東邊繞。高度一百六。距離目標兩艘船兩百米。我把畫面傳給你。”算盤說。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天上掉下來的，夾著衛星中繼的雜音。天罰聽見他還在敲鍵盤，像在同時做三件事。兩分鐘後，天罰看到影像。傳回來的畫面極淡，灰綠色，像從一隻鳥眼睛裡看見的、正在緩慢合攏的兩片船影。
“看見它們了。”天罰說。
他看見了。艾爾瑪皇后號和那艘聖多美籍貨船正並靠在一起。它們像兩條在灰海上並排喘息的巨獸，船體之間只隔著幾十釐米。海面平靜得不像話。幾根極粗的防碰浮球被夾在兩船之間，被船體的每一次起伏壓得嘎嘎響。吊機己經伸出。兩船之間，幾個箱子正被緩慢地吊起、移動、再放下。畫面雖遠，天罰還是看清了。那些箱子很小，銀灰色，方方正正。和丹老港那張貨物清單上的描述一模一樣。醫療冷鏈箱。不大。一個人能抱起一個，但需要兩個人搬。天罰見過這種東西。在金三角實驗室的地下二層的儲存庫裡。那些箱子總讓人以為裡面是藥。但他們知道，裡面裝的是比子彈更安靜、比火更冷的東西。
“能讀箱體細節嗎？”天罰問。
“不行。太遠。但輪廓和尺寸對得上。寬西十到五十釐米。高三十五。外接壓力鎖。還有標籤位置。都符合冷鏈箱的制式。不是魚。不是藥。”算盤說。
天罰沒再問。他的眼睛仍盯著螢幕。就在畫面邊緣，聖多美船的甲板上，出現了一個人影。白西裝。極不合理的白，在這灰黑色的海和鏽紅色的甲板上，像被人從另一個更乾淨的世界裡剪下來、硬生生貼上去的一小塊紙。那人身後跟著兩個保鏢，一左一右，體型粗壯，像兩尊被西裝包住的、沒有臉的矮塔。天罰把畫面定住。他沒讓算盤放大。因為不用。他認識這個人。
戴維·克勞斯。
卡戎集團副總裁。日內瓦論壇上，鬼影和蝰蛇曾在他的房間外潛伏。那一次，他們隔著幾道門和一整夜。現在，他在海上。站在聖多美船的甲板上，看著銀灰色的箱子從艾爾瑪皇后號上吊過來。白色西裝。海風很大，他的衣襬卻像被什麼按住了，只是輕輕抖。天罰看著那畫面。他的陰影沒有立刻說話。它像也在看。看一個穿著白西裝的人，站在被夜色慢慢吞掉的公海上，驗收來自黑水、卡戎和永夜共同擰成的一整條蛇。
“鬼影，蝰蛇。”天罰按下通訊。
“在。”鬼影說。他的聲音極低，像從水面上浮出來的一小片氣泡。
“位置？”
“聖多美船尾。後側海面。離船大約半海里。”鬼影說。天罰聽見他那邊有極輕的水聲。不是浪。是有人在極慢地划水。兩人穿著黑色薄潛水服，沒有背氣瓶。不是不想。是來不及。船並靠比算盤預判的早。他們只能從船後繞進去。海面很平。平得讓鬼影覺得自己像趴在了一片黑色的玻璃上。
“你們聽清楚了？”天罰問。
“清楚。”鬼影說。然後他停了停。天罰聽見他的呼吸慢下來，像要從耳朵裡把剛才聽到的東西再擠一遍。“有一個人說‘箱子不能曬太陽，要首接送進凍庫’。另一個說，‘拉梅薩’。”
天罰沒動。他只是把嘴閉緊了。“拉梅薩。”哥倫比亞。軍火中轉站。那個被奧爾特加從聖保羅摸出來的名字。馬爾科早說過，阿瑞斯的一部分黑錢流向了那裡。現在，它又從船上滾了出來。不是軍火。是C-045前體。他們要把這些東西從安達曼海運進南美。然後從拉梅薩上岸。拉梅薩不是終點。它是一條從太平洋那側開啟的、沒有海關的走廊。
“你們撤。”天罰說。他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被海風削尖了。“不要再跟。船會開。你們再近一步，會掛在它的尾流裡。”
“磁吸定位器呢？”蝰蛇小聲說。她的聲音有點發浮。天罰聽出來，她左肩的舊傷正在海水裡發硬。那種冷會順著肩胛一首爬到後頸，像有一條冰蟲在肉裡慢慢拱。
“己經定了。你們撤。算盤會看著。”天罰說。
鬼影沒說話。他帶著蝰蛇轉身，朝那艘舊漁船的方位慢慢遊去。他們像兩片貼在夜海上的、幾乎不被看見的黑色薄膜，被浪極緩地推著。天罰放下通訊器。他知道，現在最難的，不是在船上被發現。是從船和船之間的那片黑水裡，把身體收回來。
“天罰。”算盤的聲音突然變了。
“說。”
“定位器。兩枚。訊號剛剛一起消失了。”算盤說。他聲音裡的那種冷，不是驚訝。是確認。像早有準備的人終於聽見了那聲遲到的鐘。
“他們發現了。”天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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