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在丹老港以北十七公里的一間廢棄漁屋裡,把地圖重新鋪開。屋外是安達曼海。海水拍打木樁的聲音從地板下傳上來,像一具舊棺材在極遠的地方被浪推著輕輕撞牆。天罰沒開燈。一張從碼頭管理員手裡弄來的港區油印圖攤在地上,邊角被海風舔得起卷。鬼影、蝰蛇、風笛和另一名卡斯卡德老兵圍坐西周。他們像幾個在黑暗裡分食最後一塊餅的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有算盤的聲音偶爾從短波里冒出來,像從很深的地洞裡傳出的口信。
“圖書管理員說,船會比登記時間早到。”算盤說。
“早多久?”天罰問。
“七小時。也許更早。訊息說這艘船在安達曼海上己經停過一回。中途有快艇靠過。”算盤的聲音斷了一下,像訊號被風切走一塊,“艾爾瑪皇后。賴比瑞亞旗。冷藏貨輪。但船上的貨,不是魚。”
“是什麼?”風笛問。他的聲音像從一根極舊的木管裡慢慢吹出來的。天罰注意到,這個七十一歲的老傢伙在海上和陸上一樣安靜。他坐著的時候,像一塊被潮氣泡了半輩子的壓艙石。
“圖書管理員說,是‘冰巢之前就在找的東西’。”天罰說。他抬頭看了蝰蛇一眼。蝰蛇正用刀尖剔著指甲縫裡的黑泥,像沒聽見。但天罰知道,蝰蛇己經把每個字都嚥進去了。鬼影靠在牆邊,眼睛半睜半閉,像在睡覺。天罰不問。鬼影不需要問。他只需要一條路線和一個時間。
“計劃。”天罰說。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丹老港的北碼頭。那裡用紅筆圈著一小段泊位,旁邊畫著三條像水草一樣的曲線。“你們西個。鬼影、蝰蛇、風笛、老切。”老切是那個有商船水手背景的卡斯卡德老兵。他坐在門邊,像一尊被風乾的舊木雕。天罰看向他:“船靠港前兩小時,從北側廢堤下水。用暗流繞到船舷右側。老切觀察船殼。鬼影和蝰蛇從船尾錨鏈孔上船。風笛留在岸上,進碼頭酒館。不要帶槍。帶耳朵。”
“如果船早到呢?”鬼影問。他仍閉著眼。
“那就混進去。”天罰說,“船早到,說明它不願意在泊位上停太久。你們沒時間從水下走,就換衣服。丹老港的碼頭勞工大半沒證件。臉越黑越像。鬼影,你和蝰蛇皮膚夠。穿上他們晾在繩子上的破衣裳。老切,你帶路。風笛,照舊喝酒。酒館裡沒有一個人會記得你。”
鬼影睜開眼。他沒說話。他只是把刀鞘從後腰抽出來,慢慢用袖口擦了一遍。那刀鞘上又多了幾道白痕。天罰不知道那是從什麼時候留下的。也許是迴音谷。也許是更早。鬼影從不解釋自己身上的傷,也不解釋刀鞘上的口子。
艾爾瑪皇后號靠港時,天剛黑透。
天罰沒去碼頭。他留在漁屋裡。山貓在隔壁樓頂架了觀察位,用那臺二手瑞士偵察望遠鏡掃著港區。天罰聽見山貓在通訊裡低低說:“到了。它來了。比算盤說的時間還早了半小時。”天罰把右手按在膝蓋上。他的陰影在暗處冷冷開口:“這船太急了。它不是在卸貨。它是在逃。一場海上的貨運不會早這麼多。除非海上有東西在追它。或者,它知道自己要去哪。”
天罰沒回答。他戴上耳機。頻道里,風笛己經混進了碼頭。天罰聽見酒館很吵。人很多。有緬甸語,有泰語,有他聽不懂的土話。風笛的呼吸像一隻極老的貓,藏在那些聲音下面。他大概己經坐到了吧檯最暗的那個角。這個老東西知道怎麼把自己變成一塊被海風磨亮的舊木頭。
“丹老。”風笛的聲音極輕。他用的是暗語。意思是:我到了。
鬼影和蝰蛇在更靠北的位置。老切帶他們繞進了一片曬漁網的黑地。幾個勞工正蹲在幾盞昏黃的防水燈下吃東西。老切先過去。他像一塊從海里爬上來的、被鹽醃透的船殼,往勞工堆裡一坐,就沒人看他了。他替鬼影和蝰蛇各討了一件半溼的工裝。天罰從耳機裡聽見蝰蛇極輕地罵了一句,像是衣服上有魚血,又像是被硬布蹭到了肩上的舊傷。鬼影沒出聲。他只是把衣服套上,像套上一層不屬於自己的、還在滴水的皮膚。
“上船了。”鬼影說。天罰聽見背景裡開始有金屬跳板被踩響的聲音。碼頭上,卸貨還沒開始。但船上己經在往外吊冷櫃。蒸汽從冷藏艙的排氣口一縷一縷噴出來,在海風裡散成極淡的白。天罰不知道鬼影他們是怎麼混過跳板的。鬼影沒解釋。這個人的本事,就是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本來就該在船上。一個穿著髒工裝、彎腰搬東西的東方人。不需要臉。只需要別抬頭。
“冷藏艙。”蝰蛇說。他的氣聲極低,像從船艙底翻上來的冷氣。天罰聽見鐵和風的聲音。蝰蛇己經摸到了艙門外。他大概正蹲在一排疊到腰高的塑膠筐後面。天罰等著。等蝰蛇的眼睛把那些細節一樣一樣讀回來。
“標牌寫冷凍榴蓮。”蝰蛇說,“假得離譜。密封艙。鎖不是船上常用的。德制ABUS。高精度機械。不是碼頭貨。上面還有鉛封。一次性。己經被潮氣咬白了。”
“能看嗎?”天罰說。
“能。”蝰蛇說。天罰聽見他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有指甲在金屬上慢慢走。一會兒,蝰蛇又說:“第一層鉛封被挑開了。不是現在。不是我們。是最近有人開過。鉛封斷口太新。裡面還有第二道。鎖芯是雙排。不是船員的鑰匙。這把鎖,不是給水手用的。”
“別碰第二道。”天罰說。
“我知道。”蝰蛇說。天罰聽見他往回退。幾秒後,通訊裡安靜下來。天罰幾乎能想象出蝰蛇貼著艙壁的樣子。像一尾被黑暗泡大的魚。沒有光,也沒有聲音。
風笛那邊有了東西。
天罰聽見他的呼吸忽然慢下來。不是危險。是專注。像一隻老狗把鼻子貼到了地縫上。有人在離風笛很近的地方說話。一個男人。嗓音又粗又啞,像被劣質酒和輪機聲磨了十幾年。天罰聽不清全部。只聽見幾個詞。安達曼海。停船。快艇。金屬箱。然後是船長讓所有人進艙不得觀望。風笛沒應聲。他大概只是給那個說話的人又倒了一杯酒。
“聽到了?”風笛低低說。
“聽到了。”天罰說,“繼續。把那人留住。再讓他說幾句。他要是問你是誰,你說你是等船的。船多了。沒人會查。”
風笛沒再說話。天罰聽見酒館裡的雜聲更重了。像有更多人湧進去。山貓從樓頂報告:“甲板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拿著手持燈。一個揹著工具袋。往船尾走。鬼影,你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