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沒回話。過了幾秒,他的聲音才傳回來,像從船體最深處浮上來的一滴油:“船尾。我在聞。”
“聞什麼?”天罰說。
鬼影沉默了一小會兒。天罰只聽見海風在話筒裡擦出極粗的沙沙聲。然後鬼影說:“苦杏仁。”
天罰的手極輕地一緊。他的耳朵裡,鬼影那兩個字像兩根從深海射上來的針。苦杏仁。C-045前體。毒牙在沙蛇行動後跟他們說過。那種東西,只要一點點,就會在空氣裡留下一種像杏仁又像舊膠皮的甜苦味。不是人人都能聞出來。但鬼影能。他的嗅覺像被東京地下和東南亞雨林熬出來的、一條黑色的舌頭。
“濃度很低。像從密封圈外滲出來的。不是現在漏的。是很多次裝卸之後,藏在絞盤和艙口凹槽裡的味道。”鬼影說。他每一個字都壓得很低,像怕驚動那艘船本身。
“不要動。”天罰說。他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像一塊冰從舌根上滑過去。“記錄位置就下來。別開艙。別碰鎖。別靠近那些下船的輪機工。我要你活著回來。”
鬼影沒回話。他用指甲在耳機上極輕地彈了一下。收到。
蝰蛇從救生艇艙裡出來時,身上多了一張紙。天罰沒看見。他只聽見蝰蛇說:“拿到一張單子。英文。MEDICAL COLD 。PRIORITY 2。不止一頁。沒拿全。船員在附近。我只抽了最上面一張。”
“收好。”天罰說,“別帶回漁屋。先送到山貓那裡。他會在屋頂接你。”
“知道。”蝰蛇說。他的聲音像從船尾的浪裡浮出來,又沉了下去。
老切說,他在右舷吃水線上方看到了幾個極小的氣泡。不是船底漏氣。是有人最近剛在船殼上裝過東西,又拆掉了。天罰問位置。老切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說:“右舷後段。水線上一米。有兩道新漆。不是船廠的。像被什麼工具刮過。他們停船的時候,在海上從右舷吊東西上船。那些箱子重得把船殼都壓變了形。”
“先回來。”天罰說。
天罰關掉通訊。他站起來,走到漁屋門口。海風帶著濃重的鹹腥撲在臉上。他朝港區看。那艘船在泊位上,像一頭被黑夜泡腫的巨獸,肚子貼著水,背上的燈光在水裡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蛇鱗一樣的光。他知道,鬼影和蝰蛇正在從它身上下來。他們像兩隻咬住船殼的壁虎,趁著夜色從同一片黑水裡游回來。而風笛還在酒館,和一個不知道姓名的人,喝著一杯又一杯劣酒。那酒裡,有安達曼海上的快艇,有船長的命令,有幾個密封金屬箱的重量。
兩個小時後,所有人回到漁屋。
鬼影的工裝還沒脫。他渾身又腥又溼,像從一條死鯨肚子裡鑽出來的。天罰遞給他一條幹布。鬼影沒接。他走到漁屋角落,慢慢蹲下來,把額頭抵在牆板上。他的腹傷又犯了。天罰知道。鬼影不吭聲。他只是用右手按住左腹,像要把什麼從身體裡推回去。蝰蛇坐在門檻上,用刀尖把那張貨單一點一點壓平。紙很潮。上面的字像被水浸過,但還認得出來。
“MEDICAL COLD 。”天罰念道。“PRIORITY 2。”他抬頭,“這和他們以前用的一樣?”
“幾乎一樣。”蝰蛇說,“措辭比我們見過的更正式。像是給港口看的。”
“也是給日後查船的人看的。”天罰說。他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只有幾道極淡的、像汗漬一樣的水痕。天罰知道,有些人就是用這張紙,把生死運過海。
“船中間還要停一次。”風笛忽然說。他坐在牆角,臉上有酒氣,但眼睛清得像被井水洗過。天罰看向他。風笛說:“孟加拉灣。並靠。貨要換船。船員只知道這麼多。他們連對方船名都不知道。只聽說掛聖多美旗。”
“聖多美。”老切在暗處慢慢重複。他像在把這兩個字放進嘴裡嚼。過了幾秒,他說:“那種小地方的旗。誰都能掛。它可能不是船。是海上的一個洞。”
天罰沒說話。他走到鋪著地圖的牆邊,用刀尖沿著海岸線向西,再到孟加拉灣。最後刀尖停在緬甸西南與安達曼海交界處。那是“艾爾瑪皇后”號下一站要停泊的海面。那裡不會有港。只會有一艘滅著燈的船,和幾臺在黑暗裡慢慢咬緊鋼索的吊機。
“它還要把箱子交給別的人。”天罰說。他的刀尖沒動。像要把那片海從地圖上剜出來。
海風從門口灌進來,把那張“MEDICAL COLD ”的貨單吹得輕輕一動。天罰伸出手,把它按在桌上。船己經靠了岸,可那些箱子還在船上。它們像一顆顆被鐵殼包住的、還睡著的卵。天罰知道,過不了多久,它們會在孟加拉灣被另一雙手搬走。然後,冰巢之前就在找的東西,就會穿過印度洋,去哥倫比亞,或者更遠。
鬼影仍然蹲在角落。他的呼吸慢慢穩了下來。天罰看了他一眼。鬼影沒抬頭。他只說:
“下次,我去那艘聖多美的船。”
天罰沒回答。他望著門外。安達曼海黑得無邊。幾盞港燈在水裡碎成星星點點,像蛇蛻下的、還沒有沉沒的鱗。
而夜風從海面吹來。極腥。極冷。像己經有人先一步上了那艘還沒出現的船,把燈一盞盞吹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