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248章 塞斯納的航跡(1)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天罰走出竹林時,東方天際還沒有泛白。

山風從谷地反捲上來,帶著一股炭和溼葉混在一起的氣味。那棵被穿甲燃燒彈點燃的望天樹己經燒塌了半邊,像一具半跪在黑暗裡的、還在冒煙的巨大骨架。煙柱貼著山脊慢慢爬,把月光遮成一片渾濁的灰。天罰走在最前,身後是鬼影和青,再後面,蝰蛇像一道從草葉下浮出來的灰影。山貓從坡上下來,槍背在肩後,槍管還在往外散著一層極淡的熱氣。

“打中幾個?”天罰沒有看他。

“一個。倒下去了。”山貓說。他的聲音裡沒有得意。只有那種第一槍終於打實之後、從胸腔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冷靜。“其餘的縮得很快。不是普通傭兵。有隊形。有交叉掩護。我第二槍只打碎了石頭。”

“他們不是來追我們的。”天罰說。

“對。”山貓說,“他們像在等我們經過。”

“不是等。”天罰糾正。他的語氣很平,平得像一塊在夜裡被露水浸了一宿的舊鐵。“是收。有人讓他們在谷外收網。他們以為我們會從正路出來。沒想到我們走溼溝。也沒想到你會燒樹。”

山貓沒再說話。他把背上的SVD-S往上聳了聳。那支槍在月光下像一根極長的、還沒有冷下來的刺。

東北山脊上,幾道極淡的人影出現在岩石和矮樹之間。天罰站住,手沒抬。那些人也沒動。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像幾棵從山體里長出來的、會喘氣的舊樹。天罰認出了其中兩個。風笛。還有一個跛腳的老頭,外號“木匠”,是伊萬諾維奇的人。兩個老傢伙一左一右,像從黑處慢慢浮出來的門柱。他們身後更遠處,瓦西里正蹲在一截橫倒的松木旁,用刀尖挑開一叢枯草,像在草底下找什麼東西。

“沒有尾巴。”風笛說。他嗓子很乾,像被冷風灌了一夜。天罰知道,這六個字是伊萬諾維奇讓他帶來的。

“瓦西里。”天罰朝那邊喊了一聲。他沒用俄語。這名字本身就是一句完整的命令。

瓦西里抬頭,看了天罰一眼。他的右手裡己經多了一樣東西。天罰走近,看見那是一塊被砸碎的塑膠,暗灰色,邊緣燒焦了一半。衛星電話。被丟棄時摔碎了。瓦西里用刀尖把碎片翻過來。天罰看見裡面有一塊極小的、己經彎曲的金色觸點。SIM卡被拔走了。動作很匆忙。外殼上還有幾道新鮮的、像用石頭砸出來的白印。

“還能不能碰?”天罰問。

瓦西里沒說話。他用刀尖把碎片輕輕撥進一箇舊布袋裡。天罰看見瓦西里的手像被凍硬的樹皮,指節粗大,每一個關節都向外凸出。他把布袋遞過來。天罰接過。袋子很輕。輕得像裡面根本沒有東西。可天罰知道,這十幾片碎塑膠,可能比一顆子彈更重。

“算盤。”天罰的聲音很輕,對著通訊器。他們與算盤之間的加密通道在這山裡極不穩定。天罰重複了兩遍。大約過了一分多鐘,算盤的聲音才從沙沙的噪聲中浮出來,像從很遠的水底吐出來的氣泡。

“能聽見。你說。”

“找到半部衛星電話。SIM被拔了。我把碎片照片傳給你。能不能看出最後一個通話時間?”

“給我十分鐘。不。二十分鐘。”算盤說。天罰聽見他那邊有鍵盤聲,很輕,像老鼠在舊木頭上跑。算盤沒有結束通話。他的呼吸聲像一條極細的、被風拉緊的線。

“不用現在。”天罰說,“回到營地再弄。我們先出去。”

他們沿山脊向北走了一個多小時,在一條極窄的背風坳地裡暫時停下。風笛他們出去轉了一圈,回來時身上帶著更重的露水,朝伊萬諾維奇搖了搖頭。沒人說話。幾個老傢伙像完成了任務一樣,各自找地方坐下。他們不點燈,不燒火。瓦西里靠著山石,慢慢擦他的刀。伊萬諾維奇坐在風口,右眼的眼罩在灰白天光裡像一塊被舊血泡過的錢幣。他手裡有樣東西,天罰看不清。伊萬諾維奇把它遞過來時,天罰才看見,是三個彈匣。M4的。彈匣上塗著一層極薄的、像蠟一樣的東西。天罰用指甲颳了一下。蠟很軟。黑。帶一點極淡的、像樟腦和舊機油混在一起的氣味。

“不是黑水的東西。”伊萬諾維奇說。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彈匣,像在指幾具己經埋了半截的屍體。“永夜。七十年代用過。蠟。不是防潮。是防味。狗聞不到。機器也掃不出來。在溼地方,塗了這層蠟的彈匣可以埋幾年不壞。”

“永夜七十年代就做過這個?”天罰問。

“我的人裡有兩個,在阿富汗的時候見過。”伊萬諾維奇說。他的聲音很慢,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一下,像在等山風替他把話送遠一點。“永夜的人把武器塗蠟,藏在河道兩邊。等雪一化,人再回來拿。那時我們叫他們‘蠟狗’。他們不像人。像能等很久的東西。”

天罰看著那幾枚彈匣。蠟層在手指上留下一點極薄的、像灰一樣的油。他忽然覺得,自己聞到的不是蠟。是時間。是永夜的人從七十年代就學會的那種、把人變成石頭、把刀和彈匣都變成石頭的一部分的耐性。這比任何槍口都更冷。

“所以這些M4,不是黑水給他們的。”天罰說。

“槍是黑水的。蠟是永夜自己塗上去的。”伊萬諾維奇說。他把彈匣拿回去,放進一個極舊的帆布袋裡。天罰注意到,帆布袋上有兩個被颳得幾乎看不清的西里爾字母。那是什麼單位?天罰沒問。他知道問不出來。這些老東西把自己活成了一堆不能解碼的碎片。

“青。”天罰叫了一聲。

青坐在離他們稍遠的地方,左臂上包著鬼影給她的布條。她聽見天罰叫她,慢慢轉過頭。她的臉在灰白的天光裡像一張被水浸過又晾乾的紙。那半張疤臉,像被人用極淡的墨又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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