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在聽到第一聲SVD-S槍響時，就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從迴音谷活著走出來，不是因為白主仁慈。是因為那些蛇還需要他們活著走到一個合適的位置。現在，位置到了。不是永夜的人殺他們。是另一批。等在外面的、被某些人不聲不響放進這片山谷的第三方。天罰不需要問為什麼。他能聞出來。這霧裡的味道己經變了。蛇油的腥氣被另一種東西壓了下去。那是美式槍油、防蟲劑、和一種極淡的、像口香糖與汗液混在一起的氣味。黑水的人。或者是學著黑水做事的人。
“不要往回看。”天罰低聲道。他這話說給青聽，也像說給自己。“他們選在谷口外，就是不想讓永夜看見。迴音谷不會管我們。它只管自己的門。”
他的陰影在霧中極冷地應聲：“那這裡就是他們替你選好的、沒有門的地獄。”
天罰沒拔刀。他只把三稜軍刺從鞘裡抽出兩寸，又慢慢推了回去。這個動作讓他保持清醒。鬼影己經先一步矮身，刀橫在身前。青左手壓著右臂，血還沒流出來，但天罰看見她的指尖己經發白。三人像三片從谷中吐出來的、還沒落地的灰，貼在一截倒伏的樹根後。前方不遠，就是山貓第一槍打中的地方。一個穿無標識叢林迷彩的人倒在樹後，槍還掛在胸前。M4。天罰一眼認出來。不是黑水常用的M4A1。是更早的、有些年頭的卡賓槍。保養得很好。那人右臂露在外面。天罰看不見臉，只看見一條從手肘伸進袖口的、像被鐵水潑過的燙傷疤。
“黑水。”鬼影用氣聲說。天罰點頭。不是永夜。是等在外面收尾的“清潔工”。他們不管白主說了什麼。他們只負責讓天罰永遠走不出這片霧。
第二聲槍響。南側。山貓打偏了。天罰聽得出。彈頭打在石壁上，碎出一串火星。天罰抬頭。山貓在東北高處，像一柄從山脊上慢慢伸出來的、還沒有完全進入射程的刀。蝰蛇呢？天罰知道，蝰蛇不會輕易開槍。他會先等。等一個能讓最少的人跑掉的瞬間。
“鬼影，你還能跑？”天罰沒有看他。
“能。”鬼影說。天罰不用看。他知道鬼影的腹部又在滲血。第三次。或者第西次。他己經不去數了。鬼影自己也不會數。數到某個數，就會真的倒下。
“帶青走。西側。從那條水溝往外。不要停。不管後面響什麼。不要停。”天罰說。
“你呢？”青忽然問。她的聲音極低，像從霧裡擠出來的一小口冰。
“我去拿點東西。”天罰說。
他沒等回答。他像從樹根後滑了出去。谷口的霧在槍響後不再安靜，到處是人影。不是很多。十二三個。他們從幾個方向慢慢往谷口收。天罰能聽見M4彈匣碰撞裝具的聲音，能聽見某個傢伙的鞋底在溼石上極輕地打滑。他貼著西側崖壁，利用每一團稍濃些的霧，像一條從石頭縫裡游出去的黑蛇。他的世界裡，所有聲音都變得極遠。呼吸是別人的。只有手裡刀柄的觸感是真的。海德格爾會說，此刻三稜軍刺己經不再是一把刀。它成了天罰伸進霧裡的第三隻眼。它用極冷極窄的金屬，替他讀著每一絲殺氣的方向。
山貓的第三槍打在一棵乾枯的望天樹上。天罰看見那棵樹從半腰處忽然爆出一團暗紅，接著是黃白色的火，像有人從樹心裡點著了一整罐油。穿甲燃燒彈。山貓沒打人。他打樹。那棵望天樹極高，樹幹乾燥得像一捆豎著的骨頭。火勢起來極快，濃煙像一條活過來的黑蟒，貼著地面往谷口猛撲。霧被煙一攪，全亂了。天罰看見幾個黑影在煙裡矮了下去。他們看不見了。
這就是機會。天罰沒往西。他朝那棵燃燒的樹跑了過去。
煙霧最濃的地方，一個人影忽然從側前方撞出來。天罰的餘光先看見槍口。M4。橫在腰側。那人不瞄準。他想腰射。天罰沒有停。他反而加速。他的身體幾乎貼著地面，像一條在煙裡潛行的蛇。對方扣下扳機。三發子彈從他頭頂和左肩外極近的地方飛過去。天罰能感覺到彈頭帶起的氣流，像三根燒紅的細針擦過皮膚。然後他到了。
他側身插入內圈。那是近戰中最危險，也最安全的位置。近到對方的長槍變成一根笨重的鐵管。天罰沒有用三稜軍刺。他右手反握的，是陳仲白留下的斷刃刀柄。沒有刃。但刀柄底部是一個極硬的、被砸斷的金屬截面。天罰把它像石頭一樣向上撞去。對準的不是臉。是喉結。那一下極準。天罰甚至聽見了對方喉軟骨被頂碎時，像脆骨在溼布里被捏斷的聲音。那人沒叫出聲。他像被從煙裡抽掉了脊椎，向後一仰，槍從手裡滑脫。天罰用左手接住M4。槍很熱。槍口還帶著剛才那三發彈的餘溫。
天罰沒再看那人。他繼續跑。
西側，鬼影己經帶著青鑽進了水溝。天罰知道。他看見鬼影用刀劈開那道幾乎把整條水溝封死的藤蔓。刀光在煙與霧裡像一彎極窄的、突然從樹叢中翻出來的白月。鬼影的每一刀都不重，但極準。他的身體沒有以前快。天罰看得出，鬼影的步子己經有點拖了。可他沒有倒。他帶著青往溝裡鑽，像一匹腹部中箭、還咬著韁繩不肯鬆口的狼。青跟在他身後，左臂上的傷在跑動中己經開始往外洇血。深色的，像被雨水泡開的墨。
天罰從後面追上去。他把那支M4挎在肩上。槍口朝下。他沒有用它的打算。可他知道，一個手裡有M4的天罰，會讓追兵多猶豫兩秒。兩秒，足夠鬼影帶著青鑽到更深處。
“停。”天罰說。
鬼影停住了。不是聽話。是他需要停。他半跪在水溝裡，左臂撐著膝蓋，右手的刀插在泥裡，像一根從地底長出來的、極亮的根。他低著頭。天罰看見他的背在極快地起伏。鬼影沒有出聲。他把所有痛都壓在了喉嚨裡。天罰知道，比死更讓他難堪的，是被人看見自己慢下來。所以他沒看鬼影。他站在水溝邊，轉身朝來路，聽著霧和煙深處的聲音。
腳步聲在散開。不是追得太近。是那批人在後退。天罰聽出來，他們的方向感己經被煙和火弄亂了。山貓還在更遠的高處，沒有再開槍。蝰蛇也一樣。他們都知道，現在最該做的不是殺人。是讓天罰三人從這片被煙攪混的霧裡消失。
“讓我看你的傷。”鬼影忽然說。他仍半跪著，聲音卻己穩了。天罰回頭。鬼影正用刀割下自己左袖的一截。青靠著水溝的土壁，臉色白得發青，但眼睛清醒。她把左臂從外套裡慢慢抽出來。天罰看見那傷口。上臂外側，一道極深的擦傷，像被燒紅的鐵片犁過去。皮肉外翻，血己經浸透了袖子。但動脈沒斷。神經應該也沒斷。因為她的手指還能動。天罰看見她五根指頭極輕地、像試溫度一樣張了張。
“不礙事。”青說。
鬼影沒理她。他用布條把傷口纏緊。他只有一隻手好用。天罰幫他壓住上端。兩人誰都沒有說話。整個動作像在黑暗中完成一次極短的、沒有儀式的包紮。鬼影的布條纏得極緊。青的嘴角抽了一下。沒出聲。天罰看見鬼影的鼻尖上全是汗。那不是包紮累的。是腹部的舊傷。鬼影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下唇極輕地、像被看不見的手指按了一下，往裡抿了一瞬。
“走。”天罰說。
他們沿水溝向北。天罰斷後。那支M4掛在他背後，隨著奔跑一下下拍打肩胛，像在提醒他，剛才那個人的體溫還留在槍托上。霧漸漸淡了。煙也遠了。他們從一條几乎看不出路的山坳裡爬出來，進入一片半乾的竹林。天罰停下，半蹲著，用手按著地面。泥上有腳印。新的。不是他們的。是伊萬諾維奇的人。天罰認得。這些老傢伙走路時後跟壓得極深，像用整隻腳在泥土上慢慢碾出痕跡。他抬頭看東北。山脊在黑藍的天色下像一條極長的、被風削瘦的肩。伊萬諾維奇就在那裡。天罰能感覺到。那老東西正用他那隻獨眼，從高處看著他們，像看幾隻從蛇窩裡爬出來的、不肯死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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