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248章 塞斯納的航跡(2)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為什麼不會?”天罰說。

“永夜不用外面的刀。尤其不用西方人。他們連話都不願意和外面說。三房的人寧可自己死,也不會把門裡的東西交給卡戎或者黑水。”

“那今天這批人怎麼解釋?”鬼影忽然說。他靠在不遠處的一棵黑松下面,整個人像從樹影里長出來的。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山風蓋住,但每個字都極清楚:“他們知道我們什麼時候來。知道我們進谷的時間。還在谷外等了幾個小時。沒有永夜的人在裡面遞話,他們怎麼知道?”

青張了張嘴。天罰看見她極輕地、像被什麼從裡面咬了一下,嘴角收緊了。她沒有反駁。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不知道。”

“我知道。”天罰說。他的聲音不重,卻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連伊萬諾維奇都慢慢抬起了他那隻獨眼。

“永夜內部有人把訊息賣給了卡戎。”天罰說。他站在風口,風把他的一側衣襬吹起來,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下一下地扯。“不是白主。白主不需要。最可能是二房,或者三房。他們不想讓我回巢。更不想讓我死在他們手上。所以他們告訴卡戎的人,等在外面。讓我死在蛇窩外。和永夜沒關係。和黑水沒關係。像一場雨林裡的意外。”

青不說話。鬼影也不說話。幾個老傢伙像幾塊被風磨得發亮的黑石,沉默地蹲在暗處。天罰知道,他們早就想通了這一層。只是沒人願意第一個把“蛇窩裡有蛇”說出來。

“算盤。”天罰開啟通訊器。

算盤很快回話。天罰聽見他聲音裡有那種一天沒喝水、又灌了兩杯冷咖啡之後的沙。天罰說:“把今天這件事整理成一個證據包。發維克托。發給圖書管理員。不要漏掉衛星電話、M4、蠟塗層、還有定位器。”

“我回去就做。”算盤說。停了一秒,他補了一句:“天罰。我這邊的能量不夠。但SIM卡的碎片我應該能讀出最後撥出的基站。就在這一兩天。”

“先保命。再保資料。”天罰說。他低頭看了一眼山下。飛機離開的草甸像一小片從山體裡被撕開的淺色疤痕,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幾道轍印己經被露水泡軟。那裡什麼都不會留下。除了汽油味和幾根被壓斷的草。

“那架塞斯納,”天罰說,“是卡戎的。”

“你怎麼確定?”算盤問。

“因為他們會選沒有人的草甸。會提前讓人看風。會連屍體都不留在谷口。會拔掉SIM卡再跑。這些人不是第一次用這片山區。”天罰說。他停了一下,像要把這幾個字在唇齒間再嚼一遍。“塞斯納飛西南。西南是安達曼海。那裡有卡戎的私人補給港。他們不是逃。是回家。”

伊萬諾維奇忽然站起來。他沒有發出聲音。他走到山脊邊沿,獨眼朝西南望著。天己經半亮了。山下一片藍灰,霧從谷地慢慢升起來,像大地在翻動一片極薄的、白色的舌頭。伊萬諾維奇站在那裡,像一匹老得掉光了毛的狼,用最後的嗅覺,去追那道己經散在空中的航跡。

“它飛不遠。”伊萬諾維奇說。聲音像從很深的喉嚨裡滾出來的泥。“三天後,丹老港。老狗不追風。只守窩。我的人,會先去。”

天罰點頭。他沒說“好”。他知道,天頂和卡斯卡德的人,不用他批准。他們只是在等一個方向。現在方向有了。安達曼海。貨輪。港口。下一站。

篝火在入夜後點了起來。很小。是用從樹根下刨出來的乾枝和碎樹皮生的火。火不高。幾個人圍著。伊萬諾維奇和瓦西里坐在火邊。風笛、木匠、還有兩個天罰叫不出名字的老兵,靠在山石旁。他們的手都放在離槍很近的地方。這火不是用來取暖的。是給還活著的人一個可以坐著的地方。

天罰走到火邊。他沒有坐下。他看著火。火光把他的半張臉照成暗紅色。那半張臉像被從舊銅裡倒出來的。另一半,浸在黑夜和山霧裡。鬼影坐在火堆對面,刀橫在膝蓋上。山貓在擦他的彈匣。蝰蛇己經走了。天罰在入夜前給了他一張紙條和幾卷緬幣。那是給仰光線人的。蝰蛇走的時候像一片從黑松上滑下來的、沒有重量的影子。天罰沒送。這不是送別。是讓一條蛇先遊進下一片水裡。

“有件事,我要先跟你們說。”天罰說。

火邊的人都抬起眼。那些老傢伙的眼珠在火光下像被燒過的舊銅,暗而硬。天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火堆裡撥出來的炭,落到誰面前,誰就得接住。

“我們的人少了。仇家多了。所以從今天起,不再分開行動。”天罰說。他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那些臉在火邊像一張張被風沙和舊戰爭刻出來的面具。“所有行動,以消滅敵人有生力量為先。情報為次。不要想著再像今天一樣,只偵察、只標記、只撤退。他們己經開始殺人了。我們不用再給他們講規矩。”

頓了一下,天罰的聲音低下來。火光跳了跳。他像在給自己補上一道刀鞘:“除了那兩個還沒醒的人。”

火堆裡有一根溼枝忽然“啪”地一聲炸開,幾點火星濺出來,落在泥地上。沒一個人動。他們像一群圍著最後一堆火的、己經死過很多次的老狗。狗不說話了。它們只是把耳朵貼在地上,聽很遠的地方,有沒有風吹草動。

天罰知道,訊息己經出去了。天頂的人會在山路上散開。卡斯卡德的人會朝丹老港走。他身邊會留下鬼影、青和山貓。算盤和野牛他們在後方。伊萬諾維奇和瓦西里會用自己的方式跟著。首到某一天,他們也會變成幾道從林子裡浮出來的灰影子。

夜深了。天罰沒有睡。他坐在火邊,看著那架塞斯納消失的方向。天空己經被月亮擦得很薄。他想起那個人。那個在迴音谷口被他用斷刃刀柄頂碎喉結的人。他想不起那人的臉。只記得他胸前掛的M4,和右臂上那道像被鐵水潑出的舊疤。不是永夜的人。是黑水。是被錢和命令養成的一頭獵物。天罰不確定那人死了沒有。陰影在他身體裡極輕地說:“沒死。這種人會回來。他會帶著更多人。你以後會有很多次再想起他的燙傷。”

天罰沒回答。他慢慢把三稜軍刺拔出來,擱在膝蓋上。刀刃上還有潮氣。他用指腹極輕地擦過去。刀很冷。冷得像這整片山林都在從月亮上借冷。他忽然很想念靜默。想念她那種從不說話的清醒。也想念毒牙那雙剛剛恢復焦點的眼睛。她們躺在南方地底,像兩枚還沒被拔掉安全栓的雷。天罰知道,自己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她們醒來以後,留一個還能拔刀的世界。

夜風從安達曼海方向吹來。極遠。極溼。像有一艘看不見的船,己經在海面上,慢慢朝他們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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