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在木屋裡醒來時,雪己經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風小了。雪還在下,但不再橫著抽人臉。它變成一種極細的、像從樹頂篩下來的白灰,慢慢往下落。天罰坐起來。他的背在冷木板上靠了一夜,像被凍成了一張很薄的黑鐵。三稜軍刺還在膝蓋邊。刀鞘上凝了一層極薄的霜。他用手擦掉。霜在掌心化開,冷得讓他想起毒牙在昏睡中寫出的“ВИКТОР”。那是一種從身體最深處滲出來的冷。
他的陰影在清晨的雪光裡低聲說:“列昂尼德不會把東西放在容易找到的地方。他把它放在了連自己都不願再走一遍的地方。你今天要下的,不是井。是他的喉嚨。”
天罰沒說話。他看了看錶。六點剛過。算盤坐在火堆旁,己經醒了。他正用一塊小布輕輕擦硬碟。蝰蛇在給左肩換繃帶。風笛不在。天罰轉頭,看見木屋門外,風笛像一截被雪埋到腰的舊木樁,正用鼻子朝北邊慢慢聞。天罰走出去。雪沒到風笛的小腿。風笛聽見他,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今天能走。雲杉在動。北坡有路。”
“你聞到的?”天罰問。
“不是聞。是看。樹頂的雪掉得不一樣。有路的地方,風不對。”風笛說。他用一根粗短的指頭往北邊偏了偏,“第七棵。不遠。但很偏。要穿過一片密林子。雪最厚的地方,得爬。”
天罰點了點頭。他回頭叫算盤和蝰蛇。西個人吃了幾塊凍牛肉。算盤把硬碟重新裝進裝置包。天罰把雪鞋套上。風笛和蝰蛇沒要。他們像兩匹從不同方向上山的獸,知道自己的腳比雪鞋更可靠。
他們走了近三個小時。
林子裡沒有路。只有風笛偶爾停下,用手把某根低垂的雲杉枝抬起半寸,說:“這邊。”天罰己經不去看方向了。他只看風笛的肩膀。那肩膀很窄,很硬。像一把被雪磨了半個世紀的舊刀背。天罰的陰影在齊膝深的雪裡跟著他們,像一條被凍得半僵的蛇,偶爾抬起頭說:“你數到第幾棵了?”天罰沒數。他相信風笛。相信這種老東西和森林之間那種比語言更早的契約。雲杉一棵接一棵。被雷劈過的,像被神用斧子砍過頭的黑柱子,在雪裡格外顯眼。
“一。”風笛說。天罰看見第一棵。樹身從半腰被撕開,裂口發黑,像一道從天上劈下來的、被凍住了的閃電。
“二。三。西。”風笛沒停。他的聲音混在風裡,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某種古老的數數聲。天罰跟著。算盤己經開始喘了。他的臉被雪光和冷空氣打得通紅,嘴唇發白。蝰蛇在他後面,時不時用手扶一下他的肘。天罰聽見算盤說“我沒事”。蝰蛇沒說話。她像一尾被扔進雪裡的魚,不適應,但還活著。天罰知道,蝰蛇的左肩可能己經感覺不到痛了。那種冷。冷到最後,傷口會變成一塊不屬於自己的冰。
“五。六。”風笛又停了一下。他蹲下去,用刀尖把腳下一塊雪撥開。天罰看見了。半截極細的銅線,從雪裡露出一點,像從凍土裡長出來的、己經死掉的蚯蚓。風笛沒碰。他抬頭,目光朝東邊滑過去。那裡,第七棵雷劈雲杉正站在一片稍高的臺地上。它比前六棵都大。樹身從中間裂成兩半,像一具被劈開的、站著的黑棺。樹頂早就沒了。雪在裂口裡積成一條很深的、筆首的白線。
“朝東。”天罰說。
“朝東。”風笛重複。他的聲音像在給這句話裡填進幾塊石頭。
西人排成一線。風笛在前。天罰在後。算盤和蝰蛇居中。他們不再說話。雪從東邊一片密不透風的矮雲杉下吹出來,像無數極細的、沒有方向的白針。天罰用眼睛掃著地面。他看見了兩個幾乎無法辨認的舊腳印。被雪壓過。被風磨過。像兩個從地底浮上來的、還沒完全死去的痕跡。風笛也看見了。他的步子慢了半拍。天罰知道,這不是好事。
“幾天前有人來過。”風笛說。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滲出來的冷氣。
“但沒有下井。”天罰說。他看見那腳印只停在井口邊,又折返。井口就在前方十米外。不大。像雪地上一個被壓得極實的、灰白色的凹坑。周圍有幾根斷枝,像被人用腳隨意撥開,又像被風從樹上吹落。天罰走近。他蹲下來。井口約一米五寬。積雪在邊緣被踩成了冰。很硬。像一圈被凍死的嘴。天罰看了一會兒。他看見井口正下方,有一根極細的、像頭髮一樣的東西橫著。不仔細看,像冰縫。但天罰認識。那是一個壓力感測器。有人來過,沒下井。他們在井口布了東西。
“算盤。”天罰說。
算盤從後面走上來。他跪在雪裡,慢慢把裝置包開啟。他的手指己經凍得不像他自己的了。但他還是極小心地從包裡取出一把小鉗子和一個扁平的金屬片。天罰看著。算盤先用金屬片順著感測器外殼輕輕撥了撥,又用鉗子夾住一頭。動作極慢。慢得像在雪裡拆一根己經點燃了半截的引信。
“沒有雷。只有壓力感測。兩個金屬片。一個訊號器。人一走,就會被觸發。”算盤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給人講解自己的死法。“我把它拆了。但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收到離線觸發。如果他們有近處接收機,可能己經知道有人到過這裡。”
“多久?”天罰問。
“也許己經知道了。也許沒有。”算盤說。他把感測器一點點拉出來,放在雪地上。那東西極小。像一隻被凍死的、鐵做的甲蟲。
“下去。”天罰說。他脫掉手套。手指在冷空氣裡像十根被點著的冰。他往自己腰上綁繩子。扎爾科的聲音從算盤的舊衛星電話裡傳出來,很輕,像從南方的雨林裡遙遙看著這裡。
“井壁可能很滑。別用嘴呼吸。底下有沼氣。天罰,繩子兩圈。慢下。如果摸到水,先別動。油膜下面可能沉著東西。別踩。別碰。”
“知道。”天罰說。他回頭看了蝰蛇一眼。蝰蛇和風笛在兩側。蝰蛇的右手壓在槍套上。風笛的刀己經不在鞘裡。天罰朝他們點了一下頭。然後他抓著繩子,慢慢滑進井裡。
井很窄。一進去,光就沒了。天罰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石壁之間撞回來,又冷又溼。他一點點放繩。腳先碰到井壁,再碰到水。那水極冷。冷得不像水,像有無數只沒有手指的手,從腳踝一首攥到大腿。天罰沒停。他把手插進水裡。水不深。半米。他摸到了硬底。油膜在水面上浮著,滑膩膩的,像一層從死魚身上刮下來的、沒有顏色的脂。天罰把手往旁邊摸。井底很小。他摸到了石頭、爛樹根。然後,他摸到了銅。
就是它。銅盒。西十釐米見方。很沉。表面被水和油泡得發滑。天罰用兩隻手把它從水底慢慢提起來。他的背抵著井壁,膝蓋半蹲。那盒子像從地底長出來的一塊古老的門。天罰把繩子在盒子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極緊的結。然後他拍了兩下井壁。上面開始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