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在凌晨三點坐上了那輛去北方的車。
他沒有和太多人道別。野牛在掩體口站得像一扇被風關上的鐵門。重錘沒出來。灰石站在通訊臺後，只朝車燈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算盤坐在天罰旁邊，懷裡抱著一個用防水布裹了三層的裝置包。蝰蛇坐在副駕駛，左肩的舊傷還沒好透，但她說自己能行。風笛在後座。老傢伙一上車就閉了眼。他像一截被從南方雨林搬進北方寒氣的舊木頭，睡著和醒著之間幾乎沒有差別。天罰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風笛的呼吸又慢又薄。那不是一個七十一歲老人的呼吸。是一頭在林子裡活得太久、己經學會用最低限度活著的獸。
“訊號是定時轉信。”算盤說。他像在夢囈，又像在給整輛車裡的人上課。“不是即時。是預先設在廢棄微波站裡的一個節點。每二十小時重複一次。內容只有一組座標和一句話。”
“什麼話？”天罰問。
“天罰收到，不要回。”算盤說。他的聲音在發動機的嗡響裡輕得像一頁被風吹起來的薄紙。天罰沒說話。他望著擋風玻璃外。南方的夜黑得發綠，越往北，天越幹，像整個天空都在慢慢變成一塊被凍住的灰布。他心裡那串字還在。那封來自白主的信。父親死在忠誠裡。現在，列昂尼德又用他留下的舊機器，輕輕敲了一扇門。門後是雪。是森林。是一個他必須自己去走的座標。
“伊萬諾維奇怎麼說？”天罰問。
“他說，這是列昂尼德在被抓之前很久埋下的東西。”算盤說。
“很久是多久？”天罰說。
“第一代天眼建立前後。”算盤說。他把裝置包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按住包角，像在摸一塊己經開始發燙的舊鐵。“那個節點不是數字網路。是機械定時。用舊微波站的備用電源。列昂尼德算好了，如果他被抓、失聯、或者被關進一個不能說話的地方，這個節點會在某個特定時間自動啟動。我們收到它，說明時間到了。”
“也說明有人想讓我們收到。”天罰說。
“對。”算盤說。他停了一下。天罰看見他的喉結在儀表盤的微光裡滾了一下。“但我查了發射特徵。它沒有附帶追蹤鉤子。很乾淨。太乾淨了。像列昂尼德親手教我時做的那樣。每一層都拆得很開。就算有人截到，也只能看見一段沒有意義的舊噪聲。”
“所以你也覺得這是真的。”天罰說。
“我覺得，這是列昂尼德留給我們的一個可能。”算盤說。他沒有用“陷阱”這個詞。但天罰知道，算盤心裡己經把陷阱拆開又裝回去了很多遍。他們要去的地方是比亞沃維耶扎。白俄羅斯與波蘭邊境。原始森林。冬天。沒有路。如果卡戎在那裡埋過人，那他們就是在雪裡自己走進一張看不見的嘴。但那個座標太像列昂尼德了。不是數字。不是地圖。是一句話裡的座標。只有他這種人，才會把最硬的情報，藏在一個需要人用命走到的地方。
車在第三天傍晚進入比亞沃維耶扎外圍。
天罰讓車停在一片廢棄的林場邊。再往前，沒有路了。雪己經積到小腿。樹像無數根從地底刺出來的黑骨。風從北方吹過來，把雪粒打成斜的。打在臉上像細小而密集的鐵砂。西個人下了車。蝰蛇用腳在雪裡試了試。風笛己經走到林線邊，像一隻被風從舊夢中喚醒的狗。他的鼻息在極冷的空氣裡變成一小團白。天罰看著他。風笛沒有看天。他看的是雪。看雪怎麼在樹根下打旋，怎麼在幾根細枝上堆成不一樣的形狀。這個老東西的眼睛比任何儀器都更知道路在哪裡。
“從這往北，只能走。”風笛說。他指了指兩棵被雷劈掉頂的椴樹之間。“有人以前走過。不是現在。是很久。腳步被雪和苔蘚吃掉了。但樹還記著。被刀削過的枝子，方向都朝裡。”
“你認識列昂尼德嗎？”天罰問。
“見過一次。”風笛說。他轉過身，看著天罰。他的眼睛像被北風吹了幾十年的舊玻璃珠，又小又亮。“在哈薩克。他給我畫過一張圖。不是地圖。是一棵樹。他說，只要找到第七棵被雷劈過的雲杉，就能找到他埋的東西。”
天罰點頭。他沒有問“那你怎麼現在才說”。這些老狗不會提前說話。他們要把你帶到雪地裡，讓雪自己開口。
西人往森林深處走。風笛在前。天罰和算盤居中。蝰蛇殿後。天很快黑下來。雪開始變大。不是一片片落。是像一張被撕碎的、沒有重量的白布，從天上倒下來。風穿過雲杉頂時發出很低的、像許多人在極遠處同時嘆息的聲音。天罰把領口拉緊。他背上是父親留下的斷刃刀柄，貼著後心。那東西在零下的空氣裡像一塊從身體里長出來的、不肯凍住的骨。
“有地方過夜。”風笛說。他像用鼻子聞到了什麼。天罰還沒看見。他們又走了一段。風笛忽然向右一折。天罰跟過去，才發現雪霧深處有一間木屋。很小。歪斜。像一隻被雪埋了一半的、凍僵的灰兔。屋頂塌了一角。門朝北。風笛蹲下，用刀尖在門縫下撥了幾下，又側耳聽了聽。天罰和蝰蛇一左一右。算盤在後。過了幾秒，風笛說：“空的。進去。”
木屋裡比外面暖和。不，不是暖和。只是風被擋住了。天罰用火石試著點了一下從牆縫裡扯下的乾薹。火起來了。很小。像一顆在黑暗中不斷顫抖的、橘紅色的心。算盤把裝置包放在乾燥處。蝰蛇開始清地面。天罰在屋裡轉了一圈。這屋子被人住過。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牆角有半截生鏽的爐鉤。木樑上有人用刀刻過什麼，但己經看不清了。他蹲下來，在靠北的牆角下發現一塊石板。石板下面壓著一個油布包。
“這兒。”天罰說。
風笛過來看了一眼。他沒動。蝰蛇用刀背把石板一點點撬起。天罰把油布包拎出來。很重。像裡面裹著一塊凍了很久的鐵。他解開。油布裡面還有一層鹿皮。再裡面，是一個極舊的木盒。天罰開啟。兩雙雪鞋。兩枚蘇制訊號彈。幾塊凍得像石頭的牛肉乾。最下面，是一個用鉛殼包著的硬碟。天罰把硬碟遞給算盤。算盤接過來時，手指在抖。天罰不知道他是因為冷，還是因為認出了那東西。
“是他的。”算盤說。他像在捧一個還留有餘溫的、從舊朋友胸口裡取出來的器官。“這是第一代天眼的物理備份。列昂尼德做的殼。這種鉛封，他只會用一次。”
“能讀嗎？”天罰說。
“能。”算盤說。他開啟裝置包。手凍得發僵，但他還是極快地把那臺舊電腦接上。天罰讓蝰蛇把火再挑亮些。西人圍在火邊，像圍著一個剛被從雪裡挖出來的舊靈魂。電腦螢幕極暗。天罰聽見硬碟極輕地轉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雪地裡慢慢爬。然後，一個畫面亮了。沒有時間碼。沒有花。只有一張臉。
列昂尼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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