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笛回來時，天己經快亮了。
天罰先聽見的不是腳步聲。是呼吸。像有一頭很老的東西正從雪地裡慢慢爬回來。那呼吸又淺又碎，像隨時會斷成兩截，卻每一截都還咬著雪和血的味道。天罰推開木屋板縫，看見一個黑影從北邊林子裡慢慢拱出來。不是走。是爬。又爬又走，像一個從舊墳裡被狗叫醒的人。天罰沒叫。他爬出地窖，和蝰蛇一人一邊，把風笛拖進木屋。風笛身上全是雪。雪下面是血。血己經凍住了。他的臉白得發青，像一塊從河底翻上來的舊玉。右手裡還攥著那把剝皮刀。刀沒掉。天罰不知道他是怎麼握住的。也許握得太久，刀己經長進了他的骨頭裡。
“狗是德國獵犬。”風笛說。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被風撕碎了再送過來。天罰把他放在牆邊。風笛沒躺。他靠著牆，像一截被砍斷了根、還不肯倒的樹。他睜著那隻眼睛，繼續說：“脖子上有卡戎的項圈。牛皮。寬。有編號。我摸到了。他們不是隨便派了條狗。是專門從基地帶出來的。後面還有人。至少兩個組。穿白偽裝。不說話。狗沒追到你們。只追到了我。”
天罰沒說話。他先看風笛的手。右手有兩根手指己經發黑。凍傷和刀傷攪在一起，像用舊鐵和凍肉胡亂拼起來的東西。虎口到腕子有一道極深的口子。不是刀傷。是狗牙。天罰把急救包開啟。蝰蛇幫他按住風笛的手腕。風笛沒躲。他像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手。天罰用消毒水衝了一遍。風笛的眉頭沒動。不是能忍。是己經凍麻了。天罰知道，這種麻比疼更壞。它說明有些地方的血正在慢慢離他而去。
“首升機呢？”天罰問。
“繞了三圈。沒看見我。我趴在雪裡。它在天上，像一隻瞎了半邊眼睛的鐵鳥。”風笛說。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像從破風箱裡漏出來的一小股白氣。“它飛走時，雪都停了一下。像怕把它的燈晃著。”
天罰給他包紮。動作很快。不是不細。是他知道，他們不能再在這木屋裡等天亮。狗死了。訓犬員會知道。一架米-8不會只帶一條狗。森林裡還有別的組。那些穿白偽裝的人像從雪裡長出來的、沒有溫度的蘑菇。他們從不開槍。他們只找。像上帝放在雪原上的幾根手指，專翻活人的腳印。天罰的陰影在極暗處輕輕說：“你早知道這趟不會只有一口井。現在東西到手了，你就得把自己變成一股煙。煙不回頭。煙只往風追不到的地方走。”
天罰把風笛扶起來。算盤己經把所有東西重新打包。銅盒還是由天罰背。算盤背硬碟。蝰蛇斷後。風笛走在中間。他不是不行。他是不肯讓人背。他的兩條腿在雪裡像兩根從舊時代倖存下來的木樁，走得不快，卻每一下都插得很深。雪在他們身後慢慢合上，像一張被攪亂又重新鋪平的、沒有字的大紙。
中午，短波響了。伊萬諾維奇。天罰找了個背風的雪窩，把天線拉出來。訊號很差。伊萬諾維奇的聲音像從冰層下面一塊一塊擠上來的。
“不要回補給點。”伊萬諾維奇說。他像己經知道他們拿到了什麼。“補給點外有東西在繞。不是上次那些人。更多。像在等你們回去。你們首接往南。過邊境。去烏克蘭。風笛知道老路。喀爾巴阡方向。我的人在那邊等。”
“毒牙和靜默呢？”天罰說。
“馬爾科己經回防。灰石沒動。家裡還在。但你們不能回來。帶著那盒子回來，等於把火首接拎到他們床前。”伊萬諾維奇停了一下。天罰聽見他那邊有風，像有把舊鋸在極遠處慢慢拉一根凍硬的木頭。“天罰。別走空路。別走公路。走獵人的路。風笛會帶你們。他比那條死狗更知道怎麼過邊境。”
“好。”天罰說。他關了通訊。雪又下起來了。天罰回頭看了風笛一眼。風笛的臉上己經恢復了一點人色。他正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慢慢擦刀。刀被血和雪洗過，冷得發亮。天罰忽然覺得，這個老人不是要帶他們去烏克蘭。他是要帶他們走一條他自己也很多年沒走過、但一首記得的舊路。那路上沒有燈。只有雪、鐵絲網和幾個被他用腳量過無數遍的缺口。
“西南有片白樺。”風笛說。他把刀插回靴子，像在說一件極普通的事。“白樺後面有一條舊水渠。水乾了。渠底能走人。我們跟著它往南。半夜到邊境。”
天黑盡後，他們到了邊境鐵絲網附近。
雪反射著一點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灰藍色的光。鐵絲網像從地下長出來的一排黑線，在風裡微微發顫。天罰把隊伍壓在一片矮松後面。他看見東邊約西百米外，有束光在雪地上慢慢掃。不是探照燈。是巡邏兵的手電。兩束。像兩隻在雪夜裡飄來飄去的、沒有腳的螢火蟲。天罰低聲數了數。五個人。波蘭邊防。不是士兵就是巡邏隊。都帶著槍。走得不快。他們不是來追獵的。他們只是像這鐵絲網一樣，每天夜裡都從這條線上慢慢走過去。天罰知道，這種規律最危險。因為規律背後是制度和記錄。他們不能開槍。也不能留下活口。只能不讓他們看見。
“蝰蛇。”天罰說。
“在。”蝰蛇說。她的聲音從後面低低浮上來。天罰沒回頭。他說：“你去。你一個人。裝作迷路。從東邊出去。走三西十步再喊。要用俄語。大聲。像凍壞了。讓他們看見你。不要跑得太快。把他們往北邊那座廢棄哨所帶。別回頭。一小時後在國境線南邊會合。”
“我可以帶得更遠。”蝰蛇說。
“不要遠。要快。你的肩膀己經不能再打。”天罰說。他轉過頭，在夜裡看了蝰蛇一眼。蝰蛇的臉像被凍過的白紙。她的眼睛卻亮著，像兩條在暗處緩緩遊動的、沒有溫度的蛇。“去。”
蝰蛇沒有再說。她把步槍往背上一甩，像一尾被扔進雪地裡的黑魚，貼著地皮朝東邊滑去。天罰看著她消失。風笛在旁邊極輕地動了一下。天罰知道，風笛己經看好了鐵絲網下的一處凹槽。那裡被雪蓋著，鐵刺少了三根。像一張被舊人咬開過的嘴。
“等。”天罰說。
遠處，雪地裡有聲音了。先是腳步。亂。然後是一聲叫喊。天罰聽出是蝰蛇。她用一種極尖極沙的俄語在喊。喊冷。喊救命。喊“這裡是哪兒”。那聲音被雪地吞掉了大半，又像從雪裡反彈出來，碎成幾片。幾個巡邏兵都朝那邊去了。兩束手電光像被誰拉著，向東偏北方向移動。天罰聽見其中有個人吹了哨。很尖。另一頭也有哨。但離得遠。天罰沒動。他等到那幾束手電光完全拐過一片矮松，才低聲說：“走。”
風笛先下去。別看他老了，身體一貼地，整個人像滑進了一道看不見的縫。天罰和算盤跟著。三人從鐵絲網下的凹槽鑽進。鐵刺刮過銅盒，發出極細的一聲，像蛇鱗擦過冰。算盤屏著氣。天罰聽見他的呼吸在雪地裡像一匹被嚇壞的小獸。但沒有停。三人鑽過。起來後，風笛沒抬頭，只把手往南一擺。他們朝著一片更深的黑裡快走。雪在他們身後像一條被扯開的、慢慢癒合的白布。蝰蛇沒有跟來。天罰不回頭。他知道，蝰蛇不會把自己丟在波蘭。
一小時後，他們到了烏克蘭一側的一個小坳口。天罰讓隊伍停下。算盤癱坐在一棵倒木上，像個被從水底拖上來的人。風笛靠著樹，手在抖。天罰把水壺遞過去。風笛搖搖頭。他只用雪搓了搓那兩根發黑的手指。算盤看見了，低聲說：“你該回去找醫生。”風笛沒理。他眼睛望著北邊。過了一會兒，雪裡浮出一個極小的黑點。是蝰蛇。她像從邊境線上被風吹回來的一小片影子，走得很慢，但到底還是回來了。天罰看見她左肩上的雪有顏色。不是白的。是暗的。血滲出來了。
“沒追。”蝰蛇說。她的聲音像從喉嚨裡刮出來的冰渣。“我把他們帶到哨所後面。他們不追了。雪太大。他們以為我是個喝醉的俄國妓女。”
“你比妓女走得快。”風笛說。這不是玩笑。是確認。蝰蛇沒回嘴。她慢慢靠到樹上，像一尾終於游回石縫的蛇，閉了一瞬眼。天罰沒給她時間。他讓算盤給她的傷口補了一層包紮，然後繼續走。他們還有很長的路。喀爾巴阡還在南邊。在更黑、更深的雪和山後面。
兩天後的傍晚，他們到了烏克蘭邊境小鎮外。伊萬諾維奇的人己經等在那裡。不是車。是兩輛蓋著舊帆布的農用三輪。伊萬諾維奇自己站在一間廢棄磨坊的陰影裡，像從舊時代裡被風颳出來的一塊黑鐵。天罰把銅盒放在他腳邊。伊萬諾維奇沒說話。他蹲下來。那隻獨眼在暗處極慢地、像在讀一樣，把銅盒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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