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己經下了三天。
天罰站在舊農莊的穀倉門口，望著西麓方向。山不見了。天和地也不見了。世界像被塞進一隻巨大的、灰白色的石磨裡，雪從所有方向被碾下來，又細又硬，像磨碎了的骨粉。風把雪捲起來，又把它摔在己經埋到窗臺高的雪堆上。天罰聽見農莊背後的雲杉林裡不斷有樹枝斷裂的聲音。那聲音在暴雪深處響一下，又很快被風吞掉。像有什麼極重的東西，正從山頂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的陰影在風雪的呼嘯裡輕輕開口：“你不是在等雪停。雪不會停。你是在等一個理由。現在它來了。這三天裡，風從北邊吹來了不該有的氣味。機油。帆布。還有人在極冷的地方走動時，槍帶摩擦衣服的聲音。天罰，有人己經跟著雪一起到了。”
天罰沒說話。他轉身走回地下酒窖。所有人都己經醒了。算盤坐在裝置包旁邊，像守著幾顆從地底帶出來的、還沒冷透的太陽。野牛在擦M4A1。青在磨她那把永夜寒刃。風笛坐在最暗的角落，兩指凍傷的手包著布，像一塊被雪泡過的舊木雕。鬼影靠在酒窖口，刀橫在膝上。天罰走到中間，沒有看任何人。他只說了一句：
“拔營。現在。”
沒有人問為什麼。算盤把裝置包甩到背上。銅盒和六塊硬碟全在裡面。那包是扎爾科用廢防彈板內襯改的，極沉。算盤背起來時，肩膀像被壓得往下一沉。天罰看見了。但他沒讓人分擔。他知道，這個包現在就是黑閃的命。命只能由最信得過的人背。野牛走上去，用右手從下面託了託，替算盤把肩帶在胸口扣死。兩人沒說話。青把永夜皮繩折成三股，幫算盤把揹包帶在胸前又繞了一道。她說：“如果滑倒，別抓帶子。抓我。”
天罰把三稜軍刺插在後腰。他把銅盒外裹了一層從農莊找來的破羊皮，用繩子捆成可以斜背的樣子。銅盒很大。背起來像揹著一塊從井底搬上來的、不會化開的黑冰。天罰走在最前。風笛在第二。算盤和青居中。野牛和鬼影一左一右。天頂和卡斯卡德的六個老傢伙分兩翼，像被風吹散的幾片舊雪，跟在後面。全隊分成三批，沿一條廢棄的林場公路向前。路一側是陡坡，雪厚得看不出原來的路肩。另一側是冰凍溪流。冰面被雪蓋住，偶爾露出一道極細的黑縫，像大地睜著一條不肯閉上的眼睛。
天罰走得很慢。他知道，這種天，不是人能走的天。每一步都要先把腳從雪裡拔出來，再踩下去。風從坡上往下灌，把人往溪流那邊推。他聽見風笛在後面喘。不是累。是風雪太急，老人的肺在冷空氣裡像被砂紙一下一下磨。天罰沒有回頭，只說：“風笛，不要用嘴呼吸。”
“我知道。”風笛說。他的聲音被風削成幾段。
下午三點，霧濃到能見度不足五米。
天罰停下。他看不見坡頂。也看不見溪流對岸。整個世界只剩一條模糊的、灰白色的路。風像發瘋了一樣。雪從上方和側面同時撲來。天罰忽然覺得自己的後頸像被極冷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不是風。不是雪。是某種更熟悉的、比風更早一步到達的訊號。他的陰影在身體深處驟然收緊：“別動。上面有東西。不是雪。是火藥。有人把山坡點著了。”
天罰剛想喊，聲音己經來了。
不是槍聲。是一種更低、更沉、從山的骨頭裡傳上來的悶響。那聲音像一整片山脊被慢慢撕開。天罰抬頭。他看見坡頂的雪霧忽然變了。不是落。是湧。像一堵被推倒的牆，朝他們壓下來。更多的雪、斷枝、碎石和黑土混在一起，以不可能的速度向下翻卷。
“雪崩！”
天罰的聲音被風吞掉。整條路在抖。他看見前面那一批人己經跑起來。鬼影和野牛正把青和算盤往溪流方向推。可雪來得太快。它不像水。它像一整座山的重量突然從高處坐了下來。天罰被氣流掀翻在地，嘴裡、眼裡、領口裡全是雪。他聽見有人在叫，又像沒人。雪從他身上壓過去時，他以為自己的肺被挖空了。他拼命往旁邊滾。手抓進雪裡，像抓住一把又一把沒有骨頭的冰。
等天罰再抬起頭時，世界安靜了。
不。是另一種安靜。耳鳴。極長極細的耳鳴，像一根鋼針刺穿了耳膜。天罰慢慢從雪裡撐起來。他的左肩很痛。像被誰用鐵鍬從後面拍了一下。三稜軍刺還在。銅盒還在。他像從一個剛從天上掉下來的白色墳墓裡爬出來的活物。眼前，路沒了。原來的路面被一條高高的雪石混合帶截斷。松枝、黑土、斷木和雪堆成一道不規則的壩。而溪流對面，沒有一個人。
“算盤！”天罰喊。
風吞掉了他的名字。他朝塌方帶爬。雪還在下。坡頂仍不斷有小股雪往下滑，像剛才那一場巨大死亡之後，從山的傷口裡慢慢滲出的餘血。天罰的右手抓著一截斷掉的雲杉枝，把自己往上拖。他看見鬼影。鬼影像從雪裡被吐出來一樣，正踉蹌著站起來。他的臉全白了。不是雪。是血往臉上衝過之後的慘白。他朝塌方帶另一側跑。兩人幾乎同時到了斷口。塌方帶有三西米寬。下面是被雪半埋的舊路面。對面，有人影在動。
“他們過去了。”鬼影說。他的聲音像從一口被雪填住的井裡發出的。
“走！別停！”天罰朝對面喊。他看見野牛。野牛正從一棵斜倒的松樹幹後探出頭。他的臉上有血。右手裡還攥著刀。青在他身後。算盤趴在地上，揹包還在。那包上全是雪和泥。天罰看不清算盤的臉。但他看見算盤的手在動。在朝自己這邊比著什麼。不是揮手。是讓他別過來。
槍聲忽然響了。
不是他們。是坡頂和溪流方向。子彈從兩個方向同時打來。天罰一下滾進塌方帶旁的一處雪坑。鬼影也撲進來。子彈打在他們剛才站的地方，把凍土和碎雪打得像一鍋被炸開的灰湯。天罰貼著雪坑邊緣，朝對面看。野牛己經把算盤拖到了一根倒木後。青的身影在霧中一閃，像一道被風吹斷的黑線，消失了。然後，對面傳來極輕極快的兩聲。像有人用極薄的刀在風裡切了兩下。天罰看見兩個白影從溪流邊慢慢滑倒。不是倒。是軟下去。青在霧中重新出現，又不見了。她像一尾被雪霧浸透的蛇，在那些白偽裝之間游來游去。
“他們穿的是白偽裝。”鬼影說。他己經在給彈匣上彈。天罰按住了他：“先別在這裡打。我們從側邊繞。你還能跑嗎？”
“能。”鬼影說。天罰看見他左腹的雪上有一小片暗色。不是水。是血。又滲了。鬼影沒管。他把刀咬在嘴裡，像一頭己經忘記自己還剩多少血的狼，貼著雪坑邊緣往北邊爬。天罰跟在後面。兩人從塌方帶最窄處翻過去。滾石和雪塊不斷從坡上滾下來。天罰被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擦過後背。他沒停。他知道對面的人正在用AKM壓制坡頂，是那兩名天頂隊員。槍聲在雪霧裡很悶，像從很遠的水下傳上來的鼓點。
算盤被敵人發現了。
天罰看見一個白影從溪流方向的雪堆後衝出來，一把抓住算盤的揹包帶。算盤被帶倒了。他像一隻被從雪裡拎出來的、很輕的獸。天罰離他還有二十米。太遠了。可算盤沒有叫。他反手摸出了扎爾科給他的東西。一個極小的、像黑色打火機一樣的電擊器。天罰看見他貼著地，把電擊器往那人抓揹包帶的手腕上一送。那個白影像被什麼從身體裡抽了一下，猛地向後退。揹包帶從他手裡脫開。算盤用兩隻手把包拽回懷裡，像拽回一個被搶走的、還在哭的孩子。
野牛從倒木後撞出來。天罰看見他只有一條右臂。他用肩膀和整個身體撞向另一個白影。那人正舉槍往坡頂瞄。野牛撞得極準。那白影向側後飛去，腳下踩空，整個人跌下冰凍溪流。冰面像一張被砸破的灰玻璃。天罰聽見冰裂的聲音。極脆。極長。像山自己喝了一口冷氣。那人落進黑水裡，只掙扎了一下，就被冰下的暗流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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