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睜開眼時，天還是灰的。那種灰不是雲，不是霧，是整座山被雪磨出來的、沒有縫隙的灰。他靠在一棵被雪崩打斷的冷杉下，身體像被凍進了這棵樹裡。鬼影半跪在一旁，刀還在手裡。算盤蹲在更遠些的雪窩裡。野牛站在路中央，像一頭被雪埋到胸口的、還在找路的牛。風笛在路對面，正用一隻還能動的手慢慢清開腳邊的碎雪。
他們的人少了。不是死了。是被雪崩和槍聲衝散了。天罰不讓自己去看地上那些還沒被雪完全蓋住的拖痕。他知道，那裡面可能有某個人被拖走時留下的血。也可能是某個白偽裝的人被拖走。雪會蓋住。雪會把一切都變成同一張臉。天罰的陰影在風裡極慢地說：“這雪比黑水還安靜。它不消滅。它只覆蓋。等它停，等春天來，什麼都不會剩下。連你都會像沒來過一樣。”
天罰沒說話。他看見野牛忽然停住。野牛用那隻右手從雪裡提出一樣東西。一個黑色的、被雪水泡得發亮的小方塊。衛星電話。野牛拿在手裡，像託著一條從雪裡翻出來的、還沒死透的蟲子。他正要翻過來看，算盤一下從雪窩裡站起來。他的聲音尖而短，像有人用冰碴在喉嚨裡劃了一下：
“別開機！”
但電話己經亮了。
天罰看見那東西的螢幕閃了一下。極短。像死魚的眼皮突然彈開，又慢慢合上。算盤衝過來。他沒有從野牛手裡接。他用兩隻手從下方捧住，像捧一塊己經燒起來的炭。他飛快地用指甲別開後蓋，手指在冷空氣裡抖得厲害。他一下把電池摳出來，把天線用隨身帶的一塊錫紙裹住，又把整個電話塞進一個深灰色的防磁袋裡。那袋子是灰石的舊物。天罰認得。他們這些人，早都習慣了把“可能活著”的東西裝進能殺死的袋子裡。
“發出去一個簡訊號。”算盤說。他像剛從水裡被拉出來一樣，張著嘴，呼吸又短又急。“開機即發。不用撥號。不用解鎖。這不是通訊工具。是標記器。是棄子裝備。”
“什麼意思？”野牛說。他還站在原處，像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意思是，把它開啟的人，和它一起被標記。”天罰說。他的聲音很平，像從雪地裡滾過來的一塊鐵。他看了野牛一眼。野牛沒躲。天罰又說：“這東西不是讓你帶回來的。是讓你開機的。他們不指望這些人活著回去。他們只希望他們死前能把我們點著。”
野牛慢慢把手垂下去。他的右拳在冷空氣裡攥得咯咯響。天罰沒再看他。他知道野牛己經明白了。憤怒沒有用。在這種地方，每一件從敵人身上掉下來的東西，都可能是上帝遞來的第二顆子彈。
“能反過來用嗎？”天罰問算盤。
算盤愣了一下。他仍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防磁袋，像抱著一個己經被取掉雷管但還會叫的鐵疙瘩。幾秒後，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興奮。是一種被迫在死路里找活口的光。
“我可以讓它再開一次。”算盤說，聲音很低，像怕被風偷走，“在另一個地方。等我們走遠以後。扎爾科教過。用它的餘電，接一箇舊表芯改的延遲開關。電話不拆。只把電池觸點重新走一遍。到時候它會自己亮。還會再發一次。追兵會以為我們還在那裡。”
“我們不在。”天罰說。
“我們不在。”算盤重複。
天罰轉頭看風笛。風笛正從對面慢慢走過來。他的腿和雪一樣重。天罰知道，這個老人己經很多年沒打過這樣的仗了。不是刀對刀，不是槍對槍。是雪對血。是人和山一起算計你。風笛走到近前，用那隻獨眼掃了算盤一眼，又看天罰：“如果要留，不能留這麼近。南邊三里有一道舊石溝，貼著崖。把東西扔那兒。他們有狗，就帶狗去追。沒狗，人也會追。我們走西坡。”
“就按他說的。”天罰說。
算盤開始幹活。天罰讓野牛和鬼影幫忙把周圍所有痕跡都清一遍。他們不掩埋。掩埋太刻意。他們只用松枝把腳印打亂，讓雪和風來幹剩下的。算盤用牙齒咬開一段極細的漆包線。他的右手背上有一道凍裂的口子，己經不出血了，只是紅得發紫。天罰看著他。算盤的手指還是那麼快。像這冰天雪地裡，只有它們還記著怎麼在死物身上做手術。他把舊錶芯和電池觸點重新焊好。沒有電烙鐵。他用打火機燒一根細銅絲，一點點燙上去。那動作，像在給一隻己經死去的黑蟲接上最後一根會跳的腿。
“要多久？”天罰問。
“西個小時。”算盤說。他抬起頭。天罰看見他的眼睛己經熬得發灰，像兩顆從冷灰裡扒出來的石頭。“西個小時後，它會自己亮。發訊號。然後死掉。我們得在這之前走遠。”
“夠了。”天罰說。
隊伍開始加速南下。沒有路。他們沿著山腰一條極窄的獸道走。雪淺的地方，能看見下面被踩過的碎石和凍土。雪深的地方，整個人像被從地面吸進去半截。青走在算盤後面。天罰走在最前。鬼影和野牛斷後。風笛帶著天頂的人走在側翼。沒人說話。風把所有人的呼吸聲都捲走了。天罰只能聽見自己牙齒間極細的、像小蟲在啃冰的聲響。他的陰影在體內慢慢遊著，像一條被凍得發僵的蛇，偶爾抬起頭：“追兵不是傻子。他們會先追訊號。再追腳印。你們沒有西小時。你們也許只有一半。”
天罰沒說話。他只是把步子提得更緊。他知道，現在不是想能不能跑贏。是必須跑贏。或者，在跑輸之前，找到一個能反過來咬的地方。
傍晚時，青開始不對勁。
天罰先發現她不走了。青站在一棵半倒的樺樹旁，像要靠著它休息。她的臉很紅。不是冷。是燒。天罰走過去，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額頭。很燙。像把一塊被雪埋過的鐵燒熱了。青沒說話。她的嘴抿得很緊，像怕一張嘴就把什麼從身體裡吐出來。天罰從急救包裡拿出藥，讓她就著雪水吞下去。她搖頭。天罰把藥遞到她面前，聲音很輕：“你背上那些裝備，算盤的命也背在你身上。現在不是硬撐的時候。吃了。我會讓風笛替你背。”
“我不用人背。”青說。她的聲音啞得像從爐膛裡刮出來的灰。
“沒讓你躺著。”天罰說，“只是讓你別死。我們現在少一個人，就多一條斷掉的路。你的臉己經燒成紙了。”
青看了他一眼。然後她低下頭，把藥嚥了。天罰從她肩上卸下一包東西。很沉。青沒再爭。天罰知道，她不是認輸了。是暫時把命交給了別人。這對青來說，可能比被刀架在脖子上還難。她來自永夜。來自那個只允許自己相信自己的地方。現在，她要和一群被稱為“瘋子”的人一起從雪裡走出去。這本身就像一種諷刺。天罰沒說出來。他只是在心裡記下。如果她能活著出去，她欠這隊人一條命。而她這種女人，最怕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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