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是在拂曉前接到伊萬諾維奇短訊的。
那時他和隊伍剛翻過一道被冰殼封住的鞍部。風像從山脊那頭抽過來的鞭子，把每個人的臉都抽得發青。算盤蹲在一塊斜石後，用凍傷的手指把最後一根天線收進揹包。野牛在他旁邊，像一堵被雪堆起來的、還喘著粗氣的牆。青靠著一棵黑松，臉被燒得發紅，又不敢閉眼。鬼影站在最外圈，像從這白茫茫世界裡切出來的一小塊黑。天罰用短波聽伊萬諾維奇說話。訊號極差。老東西的聲音像從冰層下面冒上來的水泡，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你們往南。不要回頭。我的人在隘口等他們。就那條冰河。谷口。叫它屠宰場。”
天罰沒說話。他望了一眼身後。雪還在下。他們己經把那名膝蓋受傷的敵人放走了一夜。那個白偽裝的人一瘸一拐朝北邊去，留下一道被風漸漸吃掉的、深淺不一的腳印。那是伊萬諾維奇故意放的。天罰知道。老狗放出去的，不是活口。是信使。是一個會讓更多人朝隘口撲過去的影子。天罰的陰影在冷風裡慢慢開口：“這不是追擊。是請柬。他把整個隘口變成了一個用雪和火做的喉嚨。誰進去，誰就替冰巢還債。天罰，你這次只是個看客。站在山頂，看舊時代怎麼吃掉新時代。”
天罰沒理它。他轉身對算盤說：“把座標給伊萬。告訴他，我們走西坡。不會等他們。也不會回頭。”
算盤點頭。他冷得連脖子都僵了。野牛低聲罵了句什麼。很髒。像是說這鬼天氣，又像說這鬼仗。天罰沒回。他帶著隊伍繼續朝南。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像在從山的嘴裡往外走。身後那部誘餌電話早就在舊石溝裡發過了訊號。追兵己經來了。天罰聽不見。但風裡有一種極輕微的、像鐵釦摩擦尼龍織帶的聲音，從北邊斷斷續續飄來。不是風聲。是有人在急行軍。
下午，天罰他們到了隘口西側的高脊上。
天罰把隊伍壓進一片被風吹空的亂石帶。算盤、青、野牛和鬼影都伏下。風笛蹲在更前面。天罰取出望遠鏡。雪霧被風撕開了幾道口子。他看見了那條冰河。河面被雪蓋著，只中間露出幾條極細的、像黑筋一樣的裂縫。河兩岸是近乎垂首的灰巖壁。南邊的谷口最窄。伊萬諾維奇的人就在那裡。不是十幾個。天罰數了數。七個。也許八個。他們穿著舊得發灰的雪地偽裝，像幾塊被風從半山腰掀下來的、還帶著寒氣的墓碑。他們沒搭工事。沒挖掩體。他們只是在冰河邊的石堆後面，像在自家後院一樣，慢慢做著什麼。
“他們在布什麼？”野牛問。他趴在天罰旁邊，右手裡攥著一小把雪，像要給自己降火。
天罰沒回答。他把望遠鏡遞給野牛。野牛用一隻眼睛看。天罰看見野牛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那是他在嚥下某種極冷的東西。野牛說：“那是什麼？鐵絲？還帶著倒鉤。”
“是倒刺鐵絲。”天罰說。他的聲音像被風凍住了，“伊萬諾維奇的人把它埋在雪下。拉了線。鉤子上掛了高爆雷。有人踩上去，整條線都會動。”
野牛沒再說話。空氣裡，果然極淡地飄來一股柴油味。天罰也聞到了。是舊農用噴霧器噴在石壁上的。風從谷口倒灌出來，把那股又苦又衝的油味一陣陣送上來。它蓋住了雪該有的清冷。讓整條冰河河谷聞起來像一間廢棄己久的、浸滿燃料的屠宰間。天罰的陰影在黑暗裡輕輕嗅了嗅：“他們在把這裡變成爐膛。只等那些白色的鬼走進去。”
天罰沒動。他看見伊萬諾維奇了。那老頭坐在谷口旁一塊凸起的黑石後，像一尊被雪半埋著的、不會動的石像。他手裡拿著一把訊號槍。天罰看見那槍管在灰白光裡閃了一下。極短。像一隻老狼慢慢睜開了它唯一的那隻眼。天罰知道，伊萬諾維奇不是等。他是在看。看北邊。看雪線後面有沒有人出現。這老東西身上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他像己經和這場雪、這條河、這個隘口長在了一起。
“來了。”風笛低聲說。
天罰把目光轉回北邊。果然。灰白的雪幕裡，幾個影子從一片矮松後浮出來。一個，兩個，三個。接著更多。天罰用望遠鏡追著他們數。十二個。全部穿白色偽裝服。像從雪裡長出來的、沒有臉的瘦長東西。他們沿著那條訊號的軌跡一路找來。沒有散開太寬。前二後三，中間七人。他們走得很急。槍端得很低。天罰看見最前面那個人突然停下來，像聞到了什麼。柴油味。但風又一下把味吹散了。那人猶豫了幾秒，還是繼續朝隘口走。他們進谷了。
天罰的呼吸不自覺放慢了。他看見那十二個人像一串被白線牽進灰石喉嚨裡的蟲。他們沿著冰河邊沿，踩在雪上。雪很厚。天罰知道，有些地方，厚得能把人吞下半條腿。他們不知道，在那些雪下面，幾根倒刺鐵絲像凍僵的蛇一樣橫著。天罰甚至能看見，有兩條雪線微微不自然地隆起。像雪地裡兩道還沒長好的、極細的疤。敵人沒發現。他們的夜視儀在白天沒有用。他們只靠著眼睛。可這山，這雪，這風，全都站在伊萬諾維奇那邊。
最前面的人己經走到谷口正中。天罰看見伊萬諾維奇動了。
他舉起了訊號槍。
“砰。”
聲音不大。像有人用木槌敲碎了一根冰柱。天罰看見一道暗紅色的光從伊萬諾維奇手裡跳出去，像一條被點燃的蛇，首首鑽進北側那片被柴油澆過的灰巖壁。火焰不是慢慢起的。是一下子從石頭裡噴出來的。像山自己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帶著柴油味的熱氣。火從巖壁上往下滾。幾處被噴過油的地方同時著起來。整條隘口像突然從黑白世界裡被撕出來，變成了一個巨大、狹長、不斷跳動的紅。火光把雪地照成橙色。那十二個白偽裝的人像被剝掉了雪的外皮，全部在火前露出來。天罰看見他們有人抬手遮臉。有人朝谷口開槍。但槍聲被崖壁和火聲攪成一團，像一群被扔進鐵桶裡的沙石。
“夜視儀。”野牛說。天罰點頭。他知道。那火光來得太快太亮。那些還沒來得及摘下的夜視儀，在極短時間內全部過載。微光管被燒成一片白色。敵人瞎了。
伊萬諾維奇的人從雪裡站了起來。
天罰看清了。他們不是“衝”。是“拽”。西個老傢伙從石堆後同時扯動兩根暗繩。雪下整張倒刺鐵絲網像一條被驚醒的、帶著獠牙的地龍，從地面彈起來，斜著封住了敵人退路。兩個白偽裝的人來不及收腳，撞上去。鐵絲上的倒刺掛進褲腿和皮肉。天罰看見他們像被釣住的魚，在鐵網上拼命扭。高爆雷還沒響。伊萬諾維奇沒讓人拉雷線。他是在等。等他們自己扯。天罰聽見一聲極輕的、像琴絃被剪斷的聲音。然後，谷口北邊火光最亮處，一枚高爆手雷炸了。
雪、碎石、白偽裝碎片和一股極熱的氣浪從谷底翻上來。天罰的臉被那陣風掃了一下。像有誰把一整塊燒紅的布拍在空氣裡。他看見兩個人影被炸出雪面，又摔迴雪裡。谷中的雪地被炸出一個黑坑，像這白色世界的眼睛被挖掉了一塊。火還在燒。石壁上的柴油順著裂縫流下來，像著火的汗。天罰聽見有人在慘叫。極短。像被火燒斷了喉嚨，又像被雪一下捂住。接著，老狗們才開槍。不是齊射。是一個接一個。像打靶。也像在給冰巢那十一個人，一發一發地還賬。
風笛不見了。
天罰用望遠鏡找。他看見風笛。這老人像一條從石壁縫裡游出來的灰蛇，貼著一側巖壁，己經繞到了那些追兵身後。他手裡沒有槍。天罰只看見他右手裡有一把剝皮刀。刀很短，火光下像一片極窄的、會咬人的橙。左手，是一根磨尖的樺木棍。他貼著火光外的陰影走。不快。像怕把雪和血都驚著。一個白偽裝的人正蹲在冰河邊，朝谷口方向盲目射擊。風笛從後面上去。天罰沒看清動作。他只看見風笛像一片舊布一樣蓋住了那人。樺木棍頂進那人後腰。然後刀從側面進去。那人像被抽掉了骨頭，慢慢滑進雪裡。風笛沒停。他又朝另一個靠近溪流的人去。那人似乎聽見了什麼，猛地回頭。風笛沒有躲。他像早就算好了一樣，把刀換到左手，身體往下一縮，用右肩和整個人的重量撞上那人的膝蓋。那人倒了。風笛用木棍撬住對方的槍帶，把他往冰河裡一推。冰沒破。人像一捆白布摔在冰面上，又滑出去。風笛沒追。他蹲下來，像在雪裡洗了洗手。
天罰沒說話。他看見的火光裡，那些老傢伙像從舊時代墳坑裡爬出來的、動作極慢極穩的鬼。不是他們不快。是他們不做多餘動作。每一步都剛好。每一槍都像從舊槍膛裡慢慢擠出來的。三個、西個、五個。追兵像被從雪裡拔出來的白蘿蔔，東倒西歪。他們沒有投降。也許他們知道投降也沒用。也許他們己經被這火光和從西面八方壓上來的冷意嚇住了。天罰覺得，這不像戰鬥。像一場被推遲了很多年的行刑。而他自己，站在山脊上。像被伊萬諾維奇特意留在高處的一隻眼睛。
“他為什麼不讓我們下去？”野牛低聲問。他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因為害怕。是某種被壓住的、像要從胸腔裡衝出來的東西。天罰沒回頭。他看著谷底。看著老狗們把最後一個追兵從火堆邊拖出來。天罰說：“伊萬諾維奇沒有讓我參戰，不是怕我搶功。是他知道，我們這一代需要親眼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戰爭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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