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在廢棄修理廠的地窖裡醒過來。羅馬尼亞的晨霧從通氣孔裡灌下來，像某種比雪更溼、更軟的東西。它不凍人。它只是貼著皮膚，慢慢把人的清醒從骨頭裡往外拔。天罰坐起來。身下是一張從舊卡車上拆下來的後座。旁邊，鬼影己經醒了。他正用一小塊沾了機油的棉布擦刀鞘。野牛和風笛靠在牆邊，像兩截被從山上搬下來的老樹。算盤在另一角，守著一臺沒有接線的舊電臺，像看著一具還沒斷氣的機器。青不在這裡。天罰沒問。他知道，青天亮前又去了外頭。這女人像蛇一樣，需要獨處來讓傷口結痂。
天罰的陰影慢慢醒了。它沒有說昨天的事。它只是低聲重複了一遍那串從天罰腦子裡滑過去的話：“卡戎的人會帶更多人回來。他們不會放過你們。伊萬諾維奇放走的那個人，不是活口。是信使。天罰，你很快要離開這裡。你走了，這群人就像冬天裡被留在山下的獵犬。他們不會散。只會更緊地縮在一起。”
天罰沒說話。他站起來。舊工作服上沾著雪水和機油，幹成一片片極硬的斑。他推開地窖門。外面的天灰而低。齊奧塞斯庫時代的工廠像一排排被歷史砍斷了頭的灰色巨獸。廠房沒頂。煙囪沒了。牆壁上還留著彈孔。不是戰爭。是革命。是1989年那陣子，羅馬尼亞人用手槍、步槍和燃燒瓶把自己的時代打穿了。天罰看著那些彈孔。它們像一牆不會閉合的小眼睛，盯著每一個從霧裡走過的人。他忽然想起冰巢。想起那些被F-15E炸穿的走廊。彈孔都一樣。只是它們記著的死法和國家不一樣。
“天罰。”算盤從下面鑽出來，手裡拿著一部己經拆掉電池的舊手機。他的臉色還是那麼差，像被這趟山路和雪地抽乾了最後一點油。他走到天罰旁邊，把一張紙遞過來。“維克托。半小時前。用老頻道。他說你背後的人要見你。”
“誰？”天罰說。
“他不說。只說你一個人去。他在老地方等你。”算盤說。他停了一下，像在等天罰從那張紙裡讀出更多東西。天罰只看見幾個字。確實只有幾個。維克托的電文和他的人一樣。短。硬。從不多解釋。
“莫斯科。”天罰說。
“對。”算盤點頭。他抬眼看著天罰，像在看一個準備一個人走向舊火堆的人。“我己經讓圖書管理員弄了簽證。商務。布加勒斯特轉。今天晚上的飛機。你到莫斯科，先去找一個叫瓦列裡的人。他會把你送到維克托那兒。”
“不用人送。”天罰說。
“你最好別。”算盤說。他難得用這種語氣。不是命令。是把害怕壓得很扁之後露出來的那一線。天罰看著他。算盤的眼白裡全是血絲，像兩片被風沙磨紅的雪。天罰知道，算盤己經很多天沒有睡過超過一小時。可他還在替天罰想路。天罰伸手，在算盤肩上按了一下。那肩膀極瘦。像按在了一扇被凍得很脆的舊門板上。
“我知道了。”天罰說。
鬼影從地窖出來。他沒有說話。他走路時，左腹的舊傷讓他不自覺地往右邊偏了半寸。天罰看見了。鬼影走到天罰面前，站定。他像一柄從刀鞘裡慢慢長出來的黑刀，整個人被羅馬尼亞的晨霧裹著。過了幾秒，他說：“你不能一個人去。”
“我必須一個人去。”天罰說。
“永夜在找你。CIA也在找你。你一個人飛莫斯科，等於把自己從霧裡送到別人槍口下面。”鬼影說。他的聲音極低，低得像從地下升上來的寒氣。天罰知道，鬼影不是在反對。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說“讓我跟你去”。
“維克托讓一個人去。”天罰說。他頓了一下，像把這句話在舌尖上放穩了：“有些地方，人越多，越進不去。莫斯科不是緬北，不是冰巢。它的門是給人臉開的，不是給槍開的。”
鬼影沒再說話。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極輕地動了一下。天罰知道，這不是放棄。是收刀。鬼影把擔心壓進了刀鞘裡。青也來了。她站在一輛被拆掉輪胎的老式達契亞轎車旁。天罰沒看見她什麼時候來的。她像從霧中慢慢滲出來的一道灰影。青的左肩還綁著。高燒退了，但嘴唇仍是白的。她看著天罰，只說：“白主在看著你。無相一脈送過信之後，不會就這麼結束。你越往北，離他們越近。”
“我離永夜越近，你越該留在這裡。”天罰說。
青沒說話。天罰看見她的眼睛。那裡面像有兩條極細的蛇在慢慢盤旋。天罰知道，青不信維克托。也許她連天罰都不全信。她只是知道，這個決定不是她攔得住的。
“我走了之後，馬爾科指揮。”天罰提高了一點聲音。不是對青。是對所有人。風笛和野牛也從地窖裡上來了。天罰看見野牛的臉緊繃著。野牛想說什麼。但天罰用眼神止住了他。天罰說：“如果我在莫斯科死了，該找誰就找誰，不要亂。你們的手裡己經有橋，有名字，有硬碟。死了我一個人，路不會斷。”
野牛的牙根像咬碎了什麼。他沒說話。他把右手伸過來，和天罰的手極重地碰了一下。那隻手燙得像一塊剛從爐膛裡扒出來的鐵。天罰沒松。他知道，這不是告別。這是把一部分命存在對方那裡。
當天傍晚，算盤把天罰送到了布加勒斯特機場。
天罰在車裡換了衣服。一件深灰呢外套，舊皮鞋。不算體面，但也不會讓人多看一眼。他的三稜軍刺拆成三段，藏在旅行箱夾層裡。青鱗甲穿著。那東西像一層貼著肉的冷蛇皮。父親的斷刃刀柄放在隨身的皮包底層。算盤替他準備了一個助聽器模樣的東西。天罰塞進耳中。很輕。像一小粒冰化了進去。他對著後視鏡看了一眼自己。鏡子裡的人像從貝爾格萊德或者華沙來的小商人。不算假。只是眼睛太冷。冷得會讓任何有經驗的人多看一眼。天罰把領子拉高。算盤從前面回頭：“過了安檢別回頭。莫斯科那邊有人接。不是維克托的人。是瓦列裡。一個開黑車的。手上有白斑。記住了。”
“白斑。”天罰重複。他下了車。布加勒斯特機場像一座舊時代的車站，燈光冷白，空氣裡全是消毒水和舊香菸混在一起的氣味。天罰走進去。人不多。幾個拉行李箱的人像在霧裡遊。天罰不緊不慢。他的步子很穩。像己經走了很多年這樣的路。每一次離開，每一次穿過海關和金屬門。他從不回頭。回頭會讓人記住你。
飛機起飛時，天罰看著窗外。布加勒斯特慢慢變成一片散碎的、冷藍色的光。他閉上眼。陰影在引擎的轟鳴裡輕輕說：“莫斯科不會有霧。莫斯科只有風。那種風不是南方這種。它從西伯利亞來，能把人骨頭裡的舊事都吹出來。你去那裡，不是去見維克托。是去見你自己還沒走完的過去。天罰，陳仲白把你放進彈藥箱。維克托把你從廢車場撿出來。現在，那個被稱做‘你背後的人’的東西，也要見你。你這一生，怎麼總被北方伸手往雪裡拽。”
天罰沒睜眼。他想起機場電視裡閃過的一條新聞。華盛頓。參議員理查德·科爾曼將參加年度國防政策晚餐會。畫面很短。一個銀髮男人從車裡出來，朝鏡頭笑。天罰記住了那張臉。它會出現在以後。會出現在某一條更窄的走廊上。天罰把這條新聞放進心裡。像把一顆極小的、還沒到時間的雷塞進大衣內袋。
與此同時，南方補給點。
灰石站在醫療區外。阿赫邁德不在。他去上面看風了。灰石手裡拿著算盤傳回來的信。不是原件。是照片。白主那幾行硃砂字。灰石己經看過了。他現在在等。針管從裡面出來，朝他點了點頭。灰石走進去。毒牙半靠在床頭。那是很多天來，她第一次靠起來。她的臉瘦得厲害。但眼睛己經能定住人。灰石在她床邊坐下。他沒說話，只把信的照片遞過去。毒牙用左手接。她的手指還有些抖。她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硃砂字在手機螢幕上像幾道還沒幹透的傷口。
灰石問：“要念給你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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