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在雨停後的第二夜召集了所有人。
地點不在營地。在一條被溪水切開的淺谷里。兩面石壁像半合的手掌，把風擋在外面。眾人圍著兩盞用雨布遮住的燈坐著。燈只照地面，不照人臉。天罰站在最中間。他沒帶三稜軍刺。他讓所有人都看見，他的手是空的。可每個人都知道，這個人越空，越危險。算盤抱著一疊紙。青靠在外側。鬼影像被這夜色削出來的半個人。野牛和重錘坐在最厚的苔地上。山貓在擦槍。蝰蛇在綁腿。風笛蹲在更後面，像一匹從舊戰爭裡被風送回來的老獸。
天罰開口了。聲音不重，可在這石壁之間像被放大了許多倍。
“艾倫·斯通。九月十號到紐約。不是一個人。還有兩個。一個是理查德·科爾曼。另一個，是渡鴉行動組的實際指揮官。三個人會在某處碰面。我們不知道地點。不知道時間。但知道他們在同一座城。這是我們離華盛頓最近的一步。”
“也是離我們最遠的一步。”鬼影說。他坐在石壁邊，半張臉在暗處。天罰看過去。鬼影沒動。他像一柄被放進刀鞘裡的冷刃，只在最該說話的時候才響一聲。
“所以分兩批。”天罰說。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像在給每一張臉重新定位。“第一批。偵察和情報。算盤，蝰蛇，青，鬼影。你們先走。第二天，第二批。野牛，重錘，山貓，錨點。天頂和卡斯卡德的人，從別的路進去。誰先到，誰就先把紐約的地板摸一遍。”
“我們拿什麼身份？”青問。她的聲音很輕，像從霧裡漏出來的一絲風。她仍在恢復。石灰灼傷的手揹包著灰布，但眼睛己經重新亮起來。天罰說：“圖書管理員透過外交郵袋送了檔案。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假臉。不經海關。不經正規通道。到了美國之後，你們就是另一些人。”
“我去。”野牛說。他忽然站起來。天罰沒看他。野牛說：“紐約不是金三角。那裡沒有林子。沒有霧。只有滿街的眼睛。你讓算盤先去，他能活嗎？”
“他比我們更該去。”天罰說。他這才看向野牛。火光只照亮他半邊下顎。天罰說：“紐約像一張蜘蛛網。你得用線走路，不能用刀。算盤是唯一會讀線的人。鬼影和蝰蛇會殺人，但得先知道往哪殺。青知道斯通的氣味。這就是第一批。”
野牛不再說話。他慢慢坐回去。右手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天罰知道，野牛不服。但他不會在命令上再爭第二次。這就是野牛。
第二天，維克托的信到了。不是電話。是算盤從短波里抄下來的一段話。天罰在帳篷裡看完。維克托說，老鷹那邊剛截到從阿富汗方向過來的大量異常通訊。短促、密集、像某種蜂群在換巢。老鷹不說是誰。但他說，這些訊號不像軍隊，也不像普通武裝。像有十幾個小組同時從不同的洞裡醒了過來。維克托的意思很清楚：不要在這時候進美國。天罰用鉛筆在紙邊寫了西個字：“我知道了。”他走出去，站在雨後的營地裡。空氣像剛從河裡撈起來的，又潮又腥。天罰望著北邊。阿富汗。喀布林。賈拉拉巴德。那些地方和他隔著整整一片世界。可天罰感到一種極熟悉的、像雷雨前空氣壓下來的味道。像有人正把一大把火柴從很遠的山裡同時劃亮。
他的陰影在風裡慢慢說：“維克托不是怕美國。他是聞到了戰爭。那種戰爭不是幾把槍。是一整片天要塌下來。你還要往裡走嗎？天罰，你在霧裡找刀，可全世界現在都在等著一個更大的火。”
天罰沒回答。他走回帳篷，對算盤說：“給維克托回信。如果那邊有大動作，正好給我們當煙霧。如果沒有，我們就自己點菸。”
算盤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去敲鍵盤。天罰站在門口。他想起毒牙昨晚的話。灰石轉達的。毒牙說：“白主說‘不在地而在傘’。CIA的保護傘在紐約會非常近。你的背後需要一把更長的刀。”天罰當時沒回。現在他站在夜風裡，慢慢說：“我知道。所以我帶鬼影。”
鬼影聽見了。他就在帳篷外。他沒有進來。他正在給一把從沒見過的新刀上油。不，不是新刀。是那把舊武士刀。鬼影把它拆了，刀刃和刀柄分開。天罰看見他像在給一條死去的長魚做最後的祈禱。鬼影說：“紐約不是我的地方。但刀是。我會在你能看見的地方。不會遠。”
“我知道。”天罰說。
出發前最後一夜，天罰去看靜默。
她還在睡。監護儀跳著，像這黑暗裡最不肯走的一顆星。天罰坐在她床邊。他像以前一樣，不說話。他只是看她的手。那隻右手。它己經很久沒有扣動扳機了。可天罰覺得，每次他坐在這裡，那幾根手指就會在很深處，極輕極輕地動一下。像夢裡正有一槍要打出去。天罰不知道，靜默知不知道他要去紐約。也許她知道。也許她的身體比所有人都早一步知道。因為她的手總在關鍵時刻動。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針管在。天罰沒停。針管說：“她的顱內壓很穩。比上個月好。”天罰點頭。針管又說：“她知道你要走了。”天罰回頭。靜默沒醒。可她的右手食指，又彎了一下。像在扣一個只有她能看見的扳機。天罰轉身出了醫療區。他走得很快。快到陰影都沒有追上來。
臨行前，鬼影在河邊試他的偽裝。
天罰路過時，看見他穿著一身深灰色連體工裝。是紐約常見的“清潔工”制服。帽子後簷壓得極低。他揹著一個極舊的長琴盒。天罰不用開啟。他知道，裡面是那把拆開的武士刀。鬼影把刀拆成三段，和刀鞘、刀柄一起用防潮布纏著。外面再蓋上幾本舊樂譜。天罰看他。鬼影像一尊從曼哈頓後巷裡走出來的、不存在的人。天罰說：“你比紐約人還像紐約人。”鬼影沒抬頭。他正在調琴盒的揹帶。過了幾秒，他說：“等從紐約回來，我給你彈一段。如果你還活著。”
天罰沒笑。鬼影也不笑。這像他們之間最接近玩笑的一句話。天罰離開了河邊。
當天晚上，羅馬尼亞營地收到外交郵袋。幾套檔案。護照、駕照、社會保障卡。照片都己經換成黑閃的人。天罰拿起鬼影那份。上面的名字念出來像一個波蘭裔移民。天罰知道，這種檔案不會永遠有效。只能撐幾天。幾天後，它就會像雪一樣化掉。但對他們來說，幾天己經夠了。算盤在一旁給所有人分配路線。蝰蛇走墨西哥。青和鬼影從加拿大方向。算盤自己走海路。天罰沒給自己安排。他說：“我不和你們一起到。我會在需要的時候出現。”
青抬頭看他。天罰說：“紐約對我們很陌生。但我們有一個優勢。他們不知道我們長什麼樣。他們只知道黑閃這個名字。所以你們要像水一樣進。不要像刀。”
“你呢？”青說。
“我先去別處。”天罰說。他沒解釋。青也沒再問。她知道，天罰從不做多餘的事。他去別處，就一定是因為有一樣東西必須在進紐約前拿到。天罰去了齋桑泊方向。不是北。是東。那裡有瓦西里和天頂的人。天罰需要一樣東西。一樣能在紐約的雨裡，替他擋住背後冷刀的東西。不是槍。是訊號。是路徑。是那些老狗在東歐、在海上、在邊境之外鋪了半輩子的、看不見的橋。
出發那天，羅馬尼亞下起極細的雨。天罰沒讓任何人送。只有馬爾科站在營地門口。他少了一隻手嗎？不。馬爾科的手還在。是他的右肩一首沒完全好。他站在雨裡，像一截被水洗過很多年的、但還立著的木樁。天罰和他碰了一下拳。馬爾科說：“紐約的事，我會在這裡看。科索沃和補給點不會丟。”天罰說：“我知道。”他轉過身。鬼影他們己經走了。營地又空了一層。天罰朝北去。不是去莫斯科。是去拿那件東西。那個能讓他把一整座紐約的雨都當成霧來用的東西。
雨越來越密。天罰走著走著，回頭看了一眼。營地己經看不見了。整片羅馬尼亞像被雨慢慢抹平。天罰忽然想起靜默扣動的那根手指。想起毒牙說的“更長的刀”。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三稜軍刺從後腰解下來，握在手裡。刀刃上全是雨水。像一條剛從黑海里游上來的、還在滴血的冷魚。天罰用拇指擦了一下。刀醒了。天罰也醒了。
。去游它朝慢慢，樣一水滴幾像，路的同不、海的同不從正人個幾有，道知不也。單清了上經己己自道知不它。他等頭盡的雨在蹲正，巨的長璃玻和筋鋼用頭一像。邊那海在就約紐，道知他
。們他給還，雨的下欠就前以久很場一把去是。人殺去是不己自，得覺然忽罰天。雨的落沒還場一像，向方的國從像。來邊西從風。走續繼罰天，中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