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林的雪在十二月底變成了凍雨。雨點落在貝伊奧盧區老公寓的窗戶玻璃上，瞬間結成一層半透明的冰殼，把金角灣對岸的清真寺穹頂扭曲成模糊的灰色剪影。公寓客廳裡的柴油取暖器晝夜不停地運轉，鐵皮外殼燒得發紅，但牆角仍然結著霜。
馬爾科把最後一塊烤羊腿肉從鐵絲上取下來，放進搪瓷盤裡，用匕首切成八份。他盯著盤子裡八塊大小不一的肉片，嘆了口氣。“我們在西伯利亞吃凍燻魚，在蒙古吃壓縮餅乾，在興都庫什吃雪，在杜尚別吃軍用口糧。現在到了伊斯坦布林——歐洲和亞洲的交界處，世界上最偉大的美食城市之一——我們在這棟破公寓裡烤羊腿。還是凍的。”
“你的羊腿是在大巴扎買的。大巴扎的羊肉比超市便宜一半，因為它是從伊朗走私進來的，在冷藏卡車裡凍了至少兩週。”列昂尼德坐在沙發上，用一塊麂皮擦拭剛從中亞黑市調來的加密短波電臺面板，“而且你會做飯嗎？”
“我會烤肉。塞爾維亞人天生會烤肉。”
“你上次在興都庫什用牛糞火烤的羊肉，外面是焦的，裡面是生的。”盧卡躺在地毯上，虎口的凍傷拆線後留下了一圈淡粉色的新肉。他把SPP-1水下手槍拆解成零件放在胸口，閉著眼睛也能完成組裝。“我寧可吃凍羊腿。”
“那是海拔的問題。海拔三千米，水的沸點降到九十度，肉永遠烤不熟。不是我的問題。”馬爾科把最大的一塊肉放進毒牙的盤子裡，“你是傷員。多吃。”
毒牙用叉子把肉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比軍用口糧好。比實驗室食堂也好。”她右手的P239放在餐桌邊，扳機護圈上貼著一小塊醫用膠帶——那是她在日內瓦國際醫療隊培訓時學的新標記法，用來提醒自己在緊急情況下優先關閉保險再處理傷口。
扎爾科從廚房裡探出頭。他圍裙上全是鋁粉——正在用新到的磁吸底座改裝定向爆破元件，廚房的瓷磚檯面被他臨時徵用成了工作臺。“說到海拔和肉的關係，你們有沒有發現，我們在過去半年裡把所有極端環境都過了一遍？極寒——骨河谷，零下西十度。高原——興都庫什，海拔三千西。城市滲透——杜尚別棉紡廠。水域滲透——貢特河冰水。”
“還有沙漠。”靜默靠在陽臺門邊，用一塊浸了槍油的棉布擦拭SVD-S的槍機。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但嘴角有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我們沒打過沙漠。”
“她開玩笑了。”馬爾科用叉子指著靜默，“半年了，她第一次開玩笑。”
“不是玩笑。是事實。”靜默把擦拭過的槍機裝回機匣，拉槍機到位，扣扳機擊發，空膛擊發聲在客廳裡清脆短促。“沙漠。熱帶雨林。熱帶草原。我們都沒打過。”
“對！”馬爾科把叉子拍在桌上，“我們應該去一個暖和的地方。不是打仗——是度假。半年高強度作戰加特訓，你們的關節和舊傷都需要熱敷恢復。維克托說過，極寒環境長期作戰後，最佳復健是溼熱氣候。促進血液迴圈，軟化疤痕組織。”
“維克托說的是‘建議在溫帶或熱帶進行恢復性休整’，不是‘度假’。”錨點從地圖桌邊抬起頭。他正在更新伊斯坦布林周邊北約駐軍的最新調動情報——土耳其東南部的衝突升級，北約在因吉爾利克空軍基地增派了一個F-16戰鬥機中隊。他把紅藍圖釘收回鐵盒裡，“但他說得對。我們都有舊傷。天罰的左膝在骨河谷扭傷後，半年來一首在代償承重。毒牙的左臂疤痕在低溫下反覆僵硬。盧卡虎口凍傷剛拆線。靜默在興都庫什雪洞裡趴了七天，腰部軟組織有慢性炎症。馬爾科你的右肩在霍羅格扛HK21的時候拉傷過。扎爾科——你缺的手指在低溫下舊痛發作頻率我們都能看出來。列昂尼德臉上燒傷皮膚在乾燥環境裡每天都需要塗凡士林。我右耳永久損傷不用說了。”
“所以我聽到了‘度假’。”馬爾科咧嘴。
“度假。”天罰說這個詞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說“突入”時沒有任何區別。他把清空的搪瓷杯放在桌上，“去哪兒？”
“熱帶。”盧卡從地毯上坐起來，把SPP-1組裝完成，插回腋下槍套，“而且要有水域。我需要補充溫水潛水訓練。在冰水裡泡了半年，我的耳咽管需要溫水恢復彈性。”
“有叢林。”扎爾科從廚房走出來，擦了擦手上的鋁粉，“我需要測試高溫高溼環境對電子引信可靠性的影響。塑膠封裝在溼熱條件下會吸溼，吸溼過多會導致起爆延遲。我需要資料。”
“有好的咖啡。”馬爾科說，“我受夠了茶。”
列昂尼德把加密短波電臺推到一邊，從揹包裡抽出世界地圖冊。1994年版英國企鵝出版社的，他在阿拉木圖地攤上買的，封面上燙金的企鵝標誌己經磨掉了一半。他翻到南美洲那一頁。“巴西。”
“巴西哪裡？”錨點湊過來。
“馬瑙斯。亞馬孫州首府。”列昂尼德用手指點在地圖上那個位於亞馬孫雨林心臟位置的城市，“熱帶雨林氣候。全年高溫高溼。內格羅河和索利蒙伊斯河在這裡交匯成亞馬孫河。有叢林，有水域，有港口，有國際機場。從伊斯坦布林飛聖保羅轉機馬瑙斯，機票走土耳其航空聯程。”
“馬瑙斯是自由經濟區。”天罰的大腦在快速檢索相關資訊，“巴西政府在1967年設立的，免進口關稅。意味著從國外帶裝備入境不會引起海關注意。市郊有大量廢棄的橡膠種植園和木材加工廠——適合用來做臨時訓練場。黑市在港口區，主要做走私電子產品、武器和藥品。”
“你怎麼知道？”盧卡問。
“以前見過一個人。他活著的時候，每次提到馬瑙斯都會笑。”
沒有人追問那個人是誰。
“那就馬瑙斯。”天罰站起來，“列昂尼德，訂票。八張。用烏克蘭護照。裝備——輕武器隨身託運，重武器留在伊斯坦布林公寓地下室夾層裡。扎爾科，你的爆破元件拆成零件分開裝，雷管和炸藥分箱。毒牙，醫療物資全部託運，液體藥劑換塑膠瓶。馬爾科——HK21留在伊斯坦布林。度假不帶重機槍。”
“度假。”馬爾科喃喃重複，“上一次度假是1990年。薩拉熱窩奧運會剛結束，我攢了三個月軍餉，在克羅埃西亞海邊租了一棟小木屋。”
“然後呢？”盧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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