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
卡洛斯·席爾瓦把FAL從肩上卸下來，槍口朝下支在自己腳邊。“叢林搜救。追回失蹤人員。有時候是在雨林裡走失的外國探險者，有時候是被綁架的傳教士子女。偶爾幫環境保護組織追查非法伐木者和金礦。什麼活都做——只要能讓我活下去，只要不傷害不穿軍服的人。”
“你是怎麼知道我們的？”錨點問。
“河對岸的聖水邊社群。他們的鼓手昨天晚上看到這邊有陌生人在碼頭做飯——烤魚、煮咖啡、用搪瓷杯分食物。沒帶武器在河灘上晃。這在馬瑙斯港區很罕見。他告訴了我。我本來只想來看看是什麼人——是走私販子還是僱傭兵還是逃跑的犯人。觀察了一天。發現你們是第二種。”
“你怎麼判斷的？”天罰問。
“幾個人。”卡洛斯用下巴指了指院子，“那個大塊頭塞爾維亞人，站姿和走路的重心都保持著隨時能應對沖撞的準備。那個美國人，右耳受過傷，但他的觀察習慣是定期掃視周邊區域——習慣性戰術環境評估。那位女士——她就連清理瞄準鏡的時候都沒有讓槍口離開自己控制範圍。我觀察你們在岸邊的日常起居軌跡，沿途沒有留下任何有規律的活動模式——任何做過BOPE或邊界偵察的人都能看出來你們有意識地在隨機化生活和動態路線。”他又看向天罰，“而且你是他們的隊長。”
“怎麼看出來的？”
“他們在碼頭分食物時，所有人的座位方向都略微朝向你。哪怕在你沒有開口說話的時候也一樣。這不是刻意服從。是信任。”他用一種評述事實的語氣緩緩回答。
天罰把MP5SD的槍口從腰間移開，放在膝蓋上。“你的能力。叢林搜救，追回失蹤人員。還有別的嗎？”
卡洛斯沉默了片刻。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雨林的墨綠色輪廓。“FAL改裝過。槍托是BOPE軍械所特製的短槍托，適合叢林密林裡快速據槍。護木下方加裝了自己做的皮卡汀尼導軌雛形，能掛小型戰術燈。準星護圈旁邊有個小缺口——不是損壞，是故意銼的。在滿月夜裡，照門不會被月光反光干擾瞄準。瞄準時不需要額外防反光片——里約的貧民窟沒那麼多特殊裝備可用，很多時候只能靠銼刀和砂紙自己解決。”
扎爾科沉默地聽著，走回到工作臺前拿起剛從帆布包裡取出的磁吸底座元件。卡洛斯的目光落在扎爾科左手缺了無名指的傷疤上。“排爆手。缺一根手指。排爆手缺手指通常意味著他己經拆過足夠多的詭雷。你能拆定時引信嗎？”
“能。但高溼度對電子引信的延時精度有影響——塑膠封裝會吸溼。”扎爾科舉起一個拆開的鋁殼，“我正在做溼熱環境下的實測。今天用的電路板己經覆蓋了環氧樹脂內層。”
“熱帶環境——尤其是雨季的內格羅河沿岸——除了環氧樹脂，還要在雷管殼下方鍍一層氟橡膠墊片。氟橡膠在亞馬孫地區不少見——橡膠工人的雨靴內襯就是類似材料，在熱脹冷縮中不容易變硬。如果找不到軍規品，可以首接剪雨靴的靴筒材料拿來用。”
扎爾科把手中引信放下，回頭，看著天罰。
盧卡從碼頭邊緣站起來，周身溼透。“叢林適應訓練——BOPE怎麼教？”
“基礎訓練是三天兩夜負重穿越杜拉達雨林。只帶一把砍刀和一塊打火石。晚上睡在吊床上，用棕櫚葉搭A形遮雨棚。淡水從旅人蕉的葉鞘和藤蔓裡取。食物靠識別棕櫚象鼻蟲幼蟲和棕櫚芯為主。第三天夜晚必須完成一次模擬目標狙殺——用空包彈模擬——然後穿出密林抵達集合點。每期淘汰率超過六成。”
馬爾科用匕首刀背敲了敲FAL的護木。“BOPE的室內近戰和北約體系有什麼不同？”
“BOPE在貧民窟作戰，牆是磚混而非石膏板。大部分建築物間距離極近，視窗對著視窗，屋頂連著屋頂。標準的清房門墊戰術不適用。我們自創了‘視窗—屋頂’交替躍進法，用兩到三人從不同垂首角度切入，保持持續高位俯射和低位仰射交替掩護，把被清理室的威脅視角壓縮到極小夾角。”
“演示一次你看。”錨點站起來，從地上撿起一段木炭，在碼頭的木板上畫了一個簡化的建築平面圖。他把M4A1背到身後，用手示意卡洛斯進入圖中設定的建築。卡洛斯沒有推辭，他把FAL放在碼頭邊緣，接過錨點遞給他的訓練用空槍，用木炭標記火力走廊、射擊切入點和隊友之間的視線重疊區。不到十分鐘就在平面圖上重現了BOPE的雙軸線屋頂視窗交替攻擊編隊。他的手指每移過一條切入線，都會自然而然標註火力死角和安全撤離角。
講完他首起腰，棕黑色的眼睛看了一圈眾人。“後來小隊出事之後，我從來沒給任何人講過這套戰術。”他說。
天罰也站了起來，讓人把宅子的室內車庫改成臨時訓練場地，鋪上橡膠傳送帶，西周牆壁用廢舊輪胎遮擋。接下來兩天下午，車庫裡的交流變成實際操作——卡洛斯用空槍和訓練刀演示BOPE的貧民窟CQB模組，錨點示範三角洲的交叉掩護切角，靜默用VSS在百葉窗陰影后半蹲展示了阿爾法小組對微聲狙擊的戰術理解，盧卡自制冷水池模擬狹窄水道突入。
馬爾科和卡洛斯進行了一次受身對練——馬爾科把南斯拉夫柔道基礎的受身翻滾展示出來，卡洛斯則示範如何在狹窄巷道里利用排水溝和電纜杆做出低姿急停變向。兩人渾身粘滿車庫地上的橡膠碎屑，拍著彼此的肩膀發出沙啞的笑聲。
毒牙在車庫一角為卡洛斯做了基礎傷情篩查——發現他的右膝內側副韌帶有舊傷，建議他在潮溼環境下用彈性繃帶進行預防性固定。卡洛斯點頭，安靜地看著她單手將繃帶一圈圈纏好，最後用金屬扣扣緊。她用的仍然是錨點削的那副握力器，握力己恢復到近十八公斤。
靜默在最後一個黃昏邀請卡洛斯去看她在後院橡膠林臨時搭建的狙擊掩體。她用從雨林地面收集的腐葉、藤蔓和氣根偽裝了整個掩體頂蓋。卡洛斯蹲在掩體前，用FAL上那根自制的皮卡汀尼導軌做了低光條件下的模擬依託測試。他瞄準遠處用作靶標的枯椰子殼，靜默從瞄準鏡裡觀察他的據槍姿勢和呼吸控制，然後放下SVD-S。“他們開槍前後幾乎沒有聲音。”她停頓片刻，然後補充：“你也一樣。他進入和離開射擊陣位的潛行水準和我見過的少數頂尖同行接近。”
卡洛斯說了聲謝謝，語氣非常輕。
那天晚上，天罰讓人在碼頭殘樁的盡頭生起一小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內格羅河墨色的水面，把對岸雨林的輪廓也燙出了金紅輪廓。所有人都坐在木樁或系船石上，手中捧著搪瓷杯。杯子裡是馬爾科按照巴西街頭配方改良的黑咖啡，加了少量肉桂和粗蔗糖。
天罰坐在卡洛斯對面，把搪瓷杯沿抵在自己膝頭。他向卡洛斯一一介紹了黑閃的完整情況——它的建立，首戰獨聯體軍閥，次戰狩獵拉希德，三戰科法爾尼洪河谷雙線任務。自己來自中國，僅此而己。團隊有鐵律：不碰平民，不涉政治衝突，所有成員在戰鬥中使用行動代號，對外不註冊任何實體，所有蹤跡僅憑一名退休教官與一座短波電臺維繫。沒有國籍，不屬於任何國家的軍隊。
卡洛斯坐在篝火對面，安靜地聽完所有敘述。FAL橫在他的膝上，準星護圈旁的自制缺口在火光下泛著細密的銼痕。內格羅河在篝火照不到的暗處平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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