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科繼續劈柴。斧頭起落，木屑飛濺，他的後背傷口隨著每一次發力重新滲血，在冬季作戰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他沒有停。毒牙看著他劈了二十斧，然後用右手撐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把斧頭給我。”
“你一隻手。”
“我一隻手也能劈柴。”她從馬爾科手裡奪過斧柄，右手單手握持，對準木紋斜向劈下。斧刃刺進木頭，她藉著斧頭的重量下壓斧柄，利用槓桿原理撬裂木紋。不是馬爾科那種靠蠻力的劈法，是一個科學家分析木纖維走向後的精確施力。
“在實驗室，我解剖過比這更硬的東西。”她撬下一塊木片，扔進成品堆裡。
馬爾科咧嘴笑了。他接過斧頭，但不再蠻力亂劈，而是學著毒牙的方式，先觀察木紋，再選擇下斧角度。效率提高了一倍。
六副雪地鞋在正午前完成。
天罰分發裝備。每人一副雪地鞋，一根一米二長的松木探路杖，杖頭用炭火烤硬。兩支三米長的松木杆，由馬爾科和錨點揹負——兩人體重最重，最可能壓垮冰裂縫上的雪橋。剩下的木料被劈成細柴，每人分一小捆背在背上——翻山途中沒有生火材料，薩彥嶺的樹線在海拔一千米左右，以上全是凍原和裸岩。
“出發前，吃最後一頓熱的。”列昂尼德從自己的裝備包裡翻出一塊凍硬的軍用麵包，用斧背敲碎，分給每人一小把碎屑。他把自己的那份含在嘴裡，讓唾液慢慢軟化，然後吞嚥。
天罰把自己的碎屑倒進毒牙手裡。“傷員需要熱量。”
毒牙看著他。“你也是傷員。”
“我的傷不流血。”
毒牙沒有再推辭。她把碎屑分成兩份，一份還給天罰。兩人在沉默中咀嚼著冰冷的麵包屑，聽著窗外骨河谷的風聲。
靜默第一個穿戴好雪地鞋。她在水文站門前的雪地上走了幾步，調整皮繩的鬆緊，找到最適合長時間行走的綁法。然後她抬頭看向薩彥嶺的方向——那座灰白色的山體在正午的陽光下顯露出猙獰的輪廓，風化的花崗岩山脊像斷裂的刀刃，積雪覆蓋的坡面上佈滿雪崩留下的溝槽。
“翻過去要多久？”她問。
列昂尼德看了看地圖。“首線距離約西十公里。但礦山公路是盤山的，實際路程大約七十到八十公里。雪地鞋的速度，每小時兩到三公里。加上休息和探路，三天。如果天氣不變壞。”
“如果變壞呢？”
列昂尼德沒有回答。
天罰踩進自己的雪地鞋，收緊皮繩，拿起探路杖。AK-74M背在身後，槍口朝下，用一塊從URAL殘骸上撕下的防水布包裹——翻山途中不會遇到敵人，真正的敵人是嚴寒和地形。槍需要保暖，金屬部件在極寒中會變脆。
“出發。天黑前必須爬到樹線以上。在樹線以下的密林裡過夜，明天一天亮就會被河谷裡的T-72目視發現。”
六個人排成單列，離開水文站。
天罰走在最前面，探路杖每走一步就向前方的雪地戳探。杖頭碰到硬物——岩石，安全。杖頭無聲地沒入深雪——可能是松雪堆積，也可能是冰裂縫上的雪橋。遇到這種情況，他繞開，用探路杖在繞行路線上重新戳探，確認安全後繼續前進。
身後依次是毒牙、列昂尼德、靜默、錨點。馬爾科殿後，他的體重最重，踩在別人壓實過的雪面上可以減少體力消耗。他的後背傷口己經不再滲血——嚴寒凍住了傷口邊緣，形成一層血冰，反而起到了壓迫止血的作用。這很危險，凍傷會殺死傷口邊緣的組織，導致癒合延遲甚至壞死。但在翻過薩彥嶺之前，凍住比流血好。
樹線逐漸稀疏。冷杉和落葉松從密林變成散兵，最後變成偶爾從雪地中戳出的枯乾。風開始變大。沒有樹木的阻擋，薩彥嶺的山風從高處傾瀉而下，裹挾著冰晶和岩屑，打在臉上像細砂紙打磨。天罰把圍巾拉高遮住口鼻，撥出的水汽在圍巾外層結成冰殼，每呼吸一次，冰殼就加厚一層。
正午後不久，他們遇到了第一座廢棄採礦點。
那是一處雲母採坑——1970年代的蘇聯地質隊在山體上炸出一個巨大的露天採坑，從坑底開採雲母片巖。如今採坑被積雪填了大半，只剩邊緣一圈鏽跡斑斑的礦車軌道露出雪面，像一副巨獸的肋骨。採坑旁邊是一座用預製混凝土板搭建的礦工工棚，屋頂被積雪壓塌了三分之一，門歪斜著。
“休息十五分鐘。”天罰走向工棚，“檢查凍傷。補充水分。”
工棚內部是一片狼藉。雙層床的鐵架還在，床板早被拆去當柴燒了。牆上還貼著1978年的蘇聯共青團宣傳畫——一個穿著礦工服的年輕女人舉著風鎬，下面的標語是“把西伯利亞的寶藏獻給祖國”。女人的臉被潮氣侵蝕得只剩輪廓，但風鎬還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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