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河谷的盡頭是一座廢棄的水文站。
列昂尼德踹開生鏽的鐵門時，東方的天際己經泛出魚肚白。六個人跌進室內，像被衝上岸的溺水者，癱倒在落滿灰塵的地板上喘息。馬爾科反手關上門，用一根從牆上扯下來的暖氣管別住門把手——聊勝於無的防禦。
“點名。”天罰的聲音沙啞，喉嚨裡全是火藥殘渣和冷空氣灼燒後的血腥味。
“錨點。右耳聽不見。其他完整。”
“狂獅。後背擦傷，沒傷到骨頭。”
“毒牙。左臂縫線崩了兩針，臉上多了一道口子。還能走。”
“列昂尼德。臉被燒了，左眼視物模糊。”白俄羅斯人靠著牆壁，用雪搓著被灼傷的臉頰，融化的雪水混著血水淌進領口。
天罰看向最後一個角落。
靜默蹲在窗戶下方，VSS橫在膝上，正在一發一發地壓彈匣。她的手很穩，但眼睛沒有看彈匣。她在看窗外——骨河谷的方向，T-72追來的方向。
“靜默。”
“活著。”她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彈藥：VSS還剩十一發。手槍兩個彈匣。沒了。”
天罰做了一次全身自檢。右膝扭傷，承重時疼痛等級約六分。左腋窩灼傷，表皮起泡，不影響關節活動。肋骨在卵石堆上硌出的淤傷，呼吸時隱隱作痛。無骨折，無貫穿傷。武器：AK-74M，彈匣三個，其中一個只剩十二發。M1911，彈匣兩個。RGD-5手雷一枚。
六個人，輕武器彈藥總計不足兩百發。沒有重武器，沒有載具，沒有補給。距離伊爾庫茨克——尤里的老巢——還有約一百二十公里。
“列昂尼德。”天罰從地板上撐起身體，“你的第七個安全屋。骨河谷附近的那個泵站。有多遠？”
列昂尼德用手背擦掉臉頰上的血水，灼傷的水泡被擦破，露出下面嫩紅的皮膚。他沒有皺一下眉頭。“從骨河谷岔路口向左，約十五公里。但我們走了右邊。”
“現在折返，三十公里。以我們現在的狀態，走到天黑。”
“T-72不會給我們走到天黑。”錨點的聲音從門邊傳來。他正在用一小塊從內衣上撕下來的棉布堵住右耳——鼓膜破了，血液和淋巴液從耳道滲出，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裡凍結成淡紅色的冰碴。“那輛坦克的觀瞄系統被我打碎了大半，但履帶和發動機完好。炮長會用備用潛望鏡恢復部分視野，也許用不了十分鐘。然後他會沿著河谷追上來。”
“河谷底部有我們留下的車轍、彈殼、血跡。”馬爾科補充，“不需要是偵察兵也能追蹤。”
天罰走到水文站的窗邊。這是一座蘇聯時代的標準水文監測站——建在河谷狹窄處，用來測量春季融雪的徑流量。窗戶朝向骨河谷的上游方向，視野覆蓋了剛才他們逃出來的那段河谷。窗玻璃結了厚厚的霜，他用袖子擦出一塊透明區域。
骨河谷在晨光中顯露出全貌。兩側的花崗岩峭壁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冰瀑在晨光中泛著淡藍色的光澤，像被凍住的瀑布。猛獁象牙還插在巖壁凹陷裡，一萬年前的象牙，在經歷了昨晚的爆炸、槍戰、燃燒之後，依然靜靜地插在那裡。
URAL-4320的殘骸還在冒煙。黑色的煙柱在晨風中傾斜，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食指。
沒有T-72的蹤影。
“他沒追。”天罰說。
列昂尼德走到窗邊，眯著灼傷的左眼向外看。“為什麼？我們在他眼皮底下跑了。扎伊採夫會剝了他的皮。”
“因為他的任務是守住骨河谷，不是追擊。”天罰指向河谷盡頭的方向，“骨河谷是通往伊爾庫茨克外圍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扎伊採夫把T-72部署在這裡，不是為了設伏——伏擊不需要主戰坦克。T-72是用來封鎖河谷的。任何人想從這條路接近伊爾庫茨克，必須透過T-72的火力扇區。”
“所以我們昨晚是首接撞進了他的封鎖陣地。”馬爾科咧嘴，缺掉的犬齒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野性，“運氣真好。”
“不是運氣。是扎伊採夫比我們想象的更聰明。”天罰離開窗戶，“他在科米被靜默的假痕跡騙了以後，沒有沿著西伯利亞大鐵路逐站搜尋。他首接判斷了我們的最終目標——伊爾庫茨克。然後把所有能調動的裝甲力量部署在通往伊爾庫茨克的幾條必經之路上。骨河谷是其中最隱蔽的一條，所以他放了最好的裝備——T-72。”
“其他幾條路上也有？”毒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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