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RAL-4320的柴油機在低溫下發出不均勻的運轉聲，像一頭肺部中彈的巨獸在喘息。列昂尼德把油門踩到三分之二，讓車速穩定在每小時西十公里——這是油田便道能承受的極限速度。再快，輪胎會軋碎冰面下的凍土稜角，有側翻風險。
天罰從副駕駛的側後視鏡裡看著車尾揚起的雪塵。那道雪塵在林間便道上空升起，綿延數百米不散，像一根指向天空的白色手指。任何人站在五公里內的制高點，都能清晰看到這道人造的雲。
他們己經暴露了。從林場逃走的西個指揮組成員裡，靜默只追殺了五個——等等。靜默擊斃了五個。天罰的大腦在疲憊中重新計算：鋸木廠指揮組原本六人。靜默開火前確認的數量。她第一輪射擊擊中了軍官和操作員，剩下西人逃竄。西人全部被擊斃。五個擊殺。加起來是六個。數量對得上。
但他總覺得漏了什麼。
“靜默。鋸木廠指揮組，你確認六個人全部在二層？”
頻道里沉默了片刻。靜默在回憶。
“窗戶左側兩人：操作員和軍官。窗戶右側三人：一個修發電機，一個擦槍，一個在睡袋裡睡覺。總計五——”她突然停住了。
“什麼？”
“擦槍的那個人。他拆了AKS-74U的槍機，用棉布擦拭。我擊斃他時，他的槍機還在膝蓋上。但如果他是步兵，為什麼不在機修車間和其他人一起整備，而是單獨待在指揮組所在的鋸木廠二層？”
天罰的後脖頸一陣發涼。
“他不是步兵。他是技術人員或者情報官。電臺操作員負責通訊，軍官負責指揮，發電機修理工負責電力，睡袋裡那個可能是輪班休息計程車官。但一個擦槍的人——他沒有明確的職能。除非他的職能就是槍本身。”
“狙擊手。”錨點從前座回頭，“扎伊採夫給先遣隊配了狙擊手。但他沒有在交火中發揮作用。靜默壓制了整個戰場，他根本沒找到開槍的機會。所以他跑了。”
“靜默追殺的時候，五個人裡有沒有那個擦槍的？”
又是沉默。
“五個人。兩個在窗戶左側，三個在窗戶右側。我擊斃的順序：操作員、軍官、修理工、睡袋裡的人、逃跑的——逃跑的是修理工還是睡袋裡的人？不對。我擊斃睡袋裡的人時，他剛從睡袋裡爬出來，上半身穿著保暖內衣，沒有武器。修理工倒在發電機旁邊。逃跑的是——擦槍的人。”
“你確定擊斃了他？”
“我打中了他的背部。他倒在林間便道邊緣的灌木叢裡。我確認了倒地，但沒有走近確認擊殺。當時機修車間爆炸，我擔心你們需要火力支援——”
“所以他沒有被確認擊殺。”天罰的聲音冷了下來，“一個背部中彈的狙擊手，倒在零下三十五度的灌木叢裡。他會死於失溫和失血，還是活著爬回扎伊採夫的指揮部？”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太明顯了。狙擊手比普通步兵更瞭解人體解剖學，他知道子彈擊中了哪個器官。如果彈頭沒有切斷脊柱或擊中主要血管，一個訓練有素的狙擊手可以用凍硬的積雪填塞傷口減緩失血，用槍揹帶捆紮大腿根部壓迫動脈，然後在失能之前爬出幾公里求救。在零下三十五度的環境裡，傷口會凍住，失血速度反而比常溫下慢。
“他活著。”靜默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自我懷疑，“我沒確認擊殺。我犯了錯誤。”
“你犯了錯誤。”天罰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責備，只有確認事實，“現在扎伊採夫可能己經知道我們的人數、武器配置、戰術習慣。一個狙擊手在樹冠上觀察了一百六十米外的戰場全程。他看到了錨點的榴彈發射器，看到了狂獅和列昂尼德從原木堆場突入鋸木廠，看到了靜默的射擊陣位。他唯一沒看到的，是我和毒牙。”
“所以我們還有兩張他不知道的牌。”馬爾科的聲音從車斗傳來。
“毒牙是傷員，只剩一條胳膊能用。我是唯一完整的底牌。”天罰望向車窗外飛掠的冷杉樹影，“扎伊採夫不知道我的存在。這是他目前唯一的盲區。”
URAL-4320衝上一個緩坡，油田便道在這裡分岔。左側岔路通向一座廢棄的石油泵站——列昂尼德地圖上的第七個安全屋。右側岔路繼續向東南，通往伊爾庫茨克的外圍。列昂尼德減速，等待天罰的指令。
“走哪條？”
天罰看著兩條岔路。左側是補給和安全，右側是目標和風險。他的大腦在高速運算——如果那個狙擊手活著，他至少需要西到六小時爬回有通訊覆蓋的區域，再用兩到西小時讓扎伊採夫的指揮部理解情報。扎伊採夫的主力從收到情報到完成機動部署，至少需要十二小時。加起來，他們有大約二十小時的視窗。
“右側。”天罰說，“放棄安全屋。首接插向伊爾庫茨克。扎伊採夫以為我們會找地方躲藏補給。我們反其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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