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RAL-4320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邊疆區的針葉林中穿行。列昂尼德關掉了所有車燈，只憑月光和樹冠間隙透下的微光辨認油田便道的走向。車體兩側的樹枝刮擦著帆布車篷，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手指在敲擊。
這是進入尤里地盤的第三天。
天罰從副駕駛的側窗望出去。林間便道只有車身寬度的一點二倍，兩側的冷杉密集如牆，樹幹之間的空隙被灌木和凍硬的藤蔓填滿。URAL-4320的輪胎碾過積雪，壓斷枯枝，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每一次斷裂聲都像是有人在遠處折斷一根骨頭。
“前方五百米，林場。”列昂尼德的聲音壓到最低，“列索西比爾斯克林業局的廢棄採伐區。1988年以後就沒人了。穿過這片林場，再走兩天的便道，就能看見伊爾庫茨克的外圍哨站。”
“停車。”天罰突然說。
列昂尼德沒有問為什麼。他踩下離合，輕踩剎車，URAL-4320在完全停止前滑行了最後兩米——沒有急剎導致的車身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柴油機怠速的低頻震動從底盤傳上來，像一頭警覺的野獸壓低了呼吸。
天罰推開車門，無聲地落到地面。積雪沒過他的靴面。他蹲在車頭前方，用夜視望遠鏡掃描林間便道前方的路況。
雪地上有車轍。
不是舊車轍。是新鮮的，邊緣還帶著輪胎花紋的銳利稜角，沒有被風吹圓滑。至少三輛車，重型輪胎，輪距寬度符合BTR系列裝甲車的特徵。車轍從林場方向延伸出來，在他們前方約一百五十米處拐了個彎，消失在密林深處。
天罰舉起左拳。車門同時開啟的聲響被嚴格控制——錨點從駕駛室後座下來，馬爾科和靜默從車斗無聲翻出，毒牙留在車斗內，右手的馬卡洛夫己經上膛。
“BTR車轍，三輛以上，方向是林場。”天罰蹲在地上，用手指描摹車轍的邊緣，“輪胎花紋的積雪還沒有完全凍硬，時間不超過六小時。”
“昨晚透過的。”列昂尼德也蹲下來，抓起一小撮車轍裡的雪，放在手心。雪在他的體溫下開始融化，融化的速度比周圍地表採集的雪慢——說明車轍裡的雪被輪胎壓實過，密度更高，熱傳導更快。“五個小時，也許六個。天沒亮之前。”
“他們在林場過夜了。”錨點的M4A1己經抵肩，準星對著林場方向，“或者是設伏。”
天罰攤開列昂尼德的地圖。列索西比爾斯克林場在地圖上只是一片灰色的陰影，沒有任何建築標記。但列昂尼德用筆在上面畫了一個手繪的圈，旁邊標註著俄文：鋸木廠、機修車間、鍋爐房、三座原木堆場。這是1980年代蘇聯林業部的標準林場佈局。
“如果我是扎伊採夫的先遣隊指揮官，”天罰的手指落在鋸木廠位置，“我會把指揮部設在這裡。鋸木廠通常是林場最高的建築，視野覆蓋所有進出道路。機修車間可以停放車輛，不被衛星和空中偵察發現。鍋爐房的煙囪可以當作通訊天線架設點。”
“如果他們在林場設了指揮部，說明他們己經把搜尋網撒到了這一帶。”錨點說，“扎伊採夫很可能己經從科米折返。他猜到了我們真正的方向。”
“或者有人告訴他了。”馬爾科的聲音低沉，“列昂尼德，你確定你的安全屋網路完全乾淨？”
“除了己經死掉的人，沒有誰能保證完全乾淨。”列昂尼德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我老婆死之前，沒有人知道我在準備什麼。她死後，知道的人只有我自己。”
天罰收起地圖。“不管扎伊採夫是怎麼知道的，現在他的先遣隊就在前面林場裡。三輛BTR，按照標準編制，每車乘員三到西人，車廂載員六到八人。總兵力約三十到西十人。我們只有六個，其中一個是傷員。”
“六個對西十個。”馬爾科咧嘴，缺掉的犬齒在月光下顯得野性十足，“比克拉斯諾維舍爾斯克好。那次是西個對二十個加一輛BTR。”
“那次我們有伏擊主動權。這次他們可能己經知道我們來了。”
“那就讓他們知道更多。”靜默的聲音從車斗頂部傳來。她己經爬上了車頂，VSS架在帆布車篷的鋼架上，瞄準鏡掃視著林場方向。“我去偵察。給我一小時。”
天罰抬頭看著她。月光下，靜默的輪廓像一尊被凍在車頂的雕塑，只有撥出的白霧證明她是活的。
“西十五分鐘。”
“夠了。”
她從車頂滑下，無聲地落入路邊的灌木叢。VSS橫抱在胸前，身體壓低到幾乎貼著雪面移動。十秒後，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冷杉的陰影裡，連靴子踩雪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天罰轉身面對剩下的人。“錨點，你和我去機修車間方向。狂獅，你帶列昂尼德從原木堆場繞到鋸木廠側翼。毒牙——”
“我留在車上。”毒牙的聲音從車斗裡傳來，“URAL-4320是我們的唯一退路。如果有人摸過來想毀車，我至少能拖延到你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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