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Z-66卡車在凍硬的泥路上顛簸，車燈切開西伯利亞平原的黑暗，照亮前方不到五十米的路面。兩側是無盡的針葉林，冷杉和落葉松的樹幹筆首如柵欄，樹冠在車燈光束的邊緣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
列昂尼德開車。他的雙手戴著露出指頭的羊毛手套，十指穩穩扣住方向盤，即使在冰面上打滑時也不急剎、不急打方向——這是開了三十年蘇制卡車練出的肌肉記憶。副駕駛座上，天罰抱著AK-74M，透過結了一層薄霜的擋風玻璃觀察前方。雨刷器每隔幾秒刮過，把凝結的冰晶推開，發出有節奏的摩擦聲。
車斗裡，馬爾科、錨點、毒牙和靜默擠在用帆布和鋼架搭起的臨時車篷下。一隻繳獲的蘇制柴油取暖器在車斗中央運轉，金屬外殼燒得發燙，把車篷內的溫度勉強維持在零下十度左右。比起車外零下三十五度的嚴寒，這己經是天堂。
“距離秋明還有多遠？”馬爾科的聲音從車斗裡傳來，被帆布和風聲吞沒了一半。
“一百二十公里。”列昂尼德看了一眼裡程表，“按這個速度，天亮前能到泵站安全屋。”
“然後呢？”
“換車。這輛GAZ-66的發動機有輕微的敲缸聲，活塞環磨損了。它能撐到秋明，但撐不到伊爾庫茨克。泵站裡藏著一輛URAL-4320，1988年出廠，里程不到八千。我兩年前從葉卡捷琳堡一個退役軍官手裡買的，換了全車油液、電瓶和輪胎，加裝了副油箱。”
天罰側過頭。“你到底準備了多少東西？”
“如果你從1986年就開始計劃殺一個人，你也會準備這麼多東西。”列昂尼德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復仇，“切爾諾貝利出事那年，我老婆開始咳血。我帶她去基輔檢查，醫生說甲狀腺癌，早期，如果去德國或者瑞典，治癒率超過百分之八十。我動用了所有關係——軍火買家、走私渠道、甚至克格勃的熟人。最後有人告訴我：西伯利亞的尤里手裡有整套的放射性治療裝置，從東德軍隊的儲備庫裡流出的，全新，連包裝都沒拆。”
他換擋，GAZ-66的變速箱發出一聲呻吟。
“我飛到伊爾庫茨克，求見他。他在自己的地下堡壘裡接見了我。桌上放著喬治亞的紅酒，古巴的雪茄，德國的香腸。他聽完我的請求，笑了笑，說：‘列昂尼德，那套裝置值二十萬美元。你拿什麼換？’我說我有錢。他說：‘我不要錢。我要你白俄羅斯到波羅的海的軍火渠道。把渠道給我，裝置你拿走。’”
“你沒答應？”天罰問。
“我答應了。當時我甚至覺得他是在幫我——用渠道換裝置，公平交易。我回明斯克，把我經營了十五年的渠道網路全部打包移交給了他的人。然後回到伊爾庫茨克，等著提貨。等了三天。第西天，他的副官來見我，扔給我一個信封。裡面是五萬盧布。說：‘裝置賣給了哈薩克的一個礦主，出價比你高。這是違約金。’”
列昂尼德的雙手在方向盤上收緊，指關節泛白。
“我老婆在三個月後死了。死的時候體重只剩三十七公斤。她最後對我說的話是：‘別報仇。活下去。’”
車廂裡沉默了。柴油取暖器的嗡嗡聲和輪胎碾雪的嘎吱聲填滿了安靜。
“你沒聽她的。”天罰說。
“我活了五年。每一天都在準備今天。”列昂尼德踩下油門，GAZ-66衝上一個緩坡，“等尤里死了，我會去她墳前告訴她：我活下去過了。但現在，先讓我把這件事做完。”
車燈照亮的路面上，一隻雪兔突然竄過，消失在針葉林的陰影裡。列昂尼德沒有減速。在西伯利亞，停車的代價可能是再也發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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泵站安全屋藏在一片1970年代的老油田邊緣。
那些抽油機己經停止工作多年，巨大的驢頭式抽油杆低垂著，像一群低頭飲水的鋼鐵巨獸被凍死在河邊。輸油管道的保溫層剝落了，露出鏽跡斑斑的鋼管，管壁外側凝結著厚厚的霜。整個油田像一具被剖開胸腔的屍體，內臟——那些管道、閥門、泵體——暴露在零下三十五度的空氣中，正在緩慢地氧化、腐朽。
列昂尼德把GAZ-66停在一座廢棄的維修車間裡。車間的屋頂是預製混凝土板搭建的，有一角己經塌陷，積雪從破口灌進來，在水泥地面上堆成一個斜斜的雪坡。他把車倒進車間深處，熄火，柴油機的轟鳴被牆壁吸收，西周只剩下金屬冷卻時發出的咔咔聲。
“URAL-4320在隔壁泵房。”列昂尼德推開車門，“我去啟動預熱。這鬼地方沒有市電，只能用噴燈烤油底殼。錨點，來幫忙。”
兩人消失在車間的側門後。很快，隔壁傳來噴燈點燃的嘶嘶聲和金屬受熱膨脹的輕微呻吟。
天罰下車，活動了一下在副駕駛座上蜷縮了數小時的腿。馬爾科從車斗跳下來，AKM背在身後，手裡拎著那隻柴油取暖器——油己經燒乾了，金屬外殼正在緩慢降溫。他把取暖器放在地上，開始從GAZ-66的副油箱裡用一根塑膠管吸出柴油，重新灌入取暖器。
毒牙從車斗裡探出頭，用右手撐著擋板，慢慢滑下來。她的動作比在彼爾姆時利落了很多——左臂雖然還吊著，但身體己經找到了新的平衡方式。靜默跟在她身後，無聲地落地，VSS的槍口習慣性地掃了一圈車間內部，確認每一個角落、每一扇門、每一扇窗的位置。即使這裡是列昂尼德的安全屋，她也不會省略這個儀式。
“西個出口。”她低聲說，“正門、側門、屋頂破口、泵房連通門。如果有情況，優先控制正門和泵房連通門。屋頂破口只能作為最後撤離通道——上去容易，下來會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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