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爾姆廢棄的東正教堂矗立在城市西北郊的山坡上，洋蔥頭穹頂的鐵皮早己鏽穿，露出下方腐朽的木骨架。鐘樓的十字架在十年前被一場風暴吹落，斜插在結了冰的院子裡，像一個被遺忘的墓碑。
靜默在第五天的日落時分準時出現。
她從教堂西側破損的彩窗翻入，落地時靴底踩碎了散落一地的馬賽克玻璃。VSS橫在胸前，槍口掃過教堂中殿的每一個陰影角落——這是她五天單獨行動後養成的肌肉記憶，即使到了匯合點也不會鬆懈。
中殿深處的長條椅早己被拆去當柴火燒了，只剩下固定座椅的生鏽螺栓露出地面。神龕上的聖像畫被潮氣侵蝕得面目模糊，聖母的輪廓只剩下一片斑駁的金粉。但神龕前的銅質長明燈卻被人擦拭過，燈盞裡盛著半滿的燈油，棉芯燃燒著豆大的火光。
天罰坐在神龕臺階上，藉著燈火檢查AK-74M的槍機。他的胡茬己經五天沒刮，顴骨因為連續徒步消耗的體能而更加突出，但眼睛仍然銳利。錨點靠在他左側三米處的牆壁上，抱著M4A1假寐——職業軍人的假寐，呼吸平穩但眼皮每隔幾秒就掀開一條縫，掃描教堂入口。馬爾科躺在神龕後方的聖壇地板上，鼾聲如悶雷，身下墊著從神職人員宿舍扒來的破舊羊毛毯。
“你遲到了兩小時。”天罰沒有抬頭。
“鐵路橋被炸了，貨運列車繞行了七十公里。”靜默走到長明燈前蹲下，伸出雙手取暖。她的手指關節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那是扒貨運列車時抓握冰冷鐵皮留下的。“我在貨廂裡和三十噸原木待了三天，靠啃樹皮旁邊的冰溜子補水。所以別抱怨。”
天罰放下槍機，從裝備包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和半壺水遞過去。“吃慢點。先喝水。”
靜默接過水壺，小口含住壺嘴，讓冰水在口腔裡升溫到體溫再嚥下。這是極端環境下防止內臟痙攣的標準做法。她喝了三口，然後把壓縮餅乾掰成指甲蓋大小的碎塊，一次只放一塊在舌頭上，等唾液完全浸軟再吞嚥。
“扎伊採夫的追兵呢？”
“咬鉤了。”靜默的嘴角罕見地動了一下，那是一個狙擊手完成狙殺後才會有的微小弧度，“我在薩特卡以南每隔十公里扔一件物資。最後一個空彈藥箱扔在鐵路支線的扳道房門口。然後在鐵軌上等了六個小時，扒上那趟木材列車。如果扎伊採夫的人順著痕跡追到扳道房，他們會認為我們在那裡上了火車。至於火車往哪個方向開——”她又掰下一塊壓縮餅乾，“扳道房的轉轍器被我扳向了北上的岔道。他們至少會浪費兩天時間搜尋完全錯誤的方向。”
錨點睜開眼。“北上是科米共和國的原始森林。這個季節，零下西十度。如果他們真沿著那條線追進去……”
“那就不是我們需要操心的事了。”天罰說。
教堂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其中一個人的步伐帶著輕微的不對稱——左腿落地比右腿重，這是左臂受傷導致的身體代償性傾斜。另一個人步伐穩健，每一步的間距幾乎完全相同，像用尺子量過。
靜默己經無聲地移動到彩窗下方，VSS的槍口指向教堂西門。錨點從假寐狀態完全甦醒，M4A1抵肩，準星壓住門洞。馬爾科的鼾聲在三秒前就停了——他現在趴在聖壇地板上，AKM的槍口從神龕底座邊緣探出，形成第三個射擊夾角。
門被推開。
毒牙走進來。她的左臂吊著醫用三角巾，外套的左邊袖子空蕩蕩地垂著，臉色比在明斯克分別時紅潤了一些，但顴骨仍然突出——那是失血和手術後營養跟不上的痕跡。她身後跟著一個白俄羅斯中年男人，花白板寸，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蘇聯軍大衣，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
列昂尼德。
“你的安全屋被尤里的人布了詭雷。”天罰收起手槍，語氣不是責備，是陳述。
“我知道。”列昂尼德把帆布包放在地上，金屬碰撞聲從包裡傳出，“卡馬河渡口那個觀察哨，我也知道。但我沒辦法提前通知你們——無線電靜默是你們自己定的。而且你們處理得很漂亮。冰面渡河，放棄安全屋，在克拉斯諾維舍爾斯克反殺了一個車隊。尤里正在滿世界罵扎伊採夫無能。”
“你怎麼來的？”
“立陶宛。”毒牙替列昂尼德回答。她在馬爾科讓出的一塊聖壇地板上坐下，用右手從帆布包裡翻出一瓶醫用酒精和一卷繃帶，開始給自己換藥。“我在邊境醫院躺了十天。縫線一拆，這個白俄羅斯人就出現在病房門口，說‘你欠中國人一條左臂，我欠科爾·戴維斯一條命，我們倆的債主在西伯利亞。要不要一起走？’”
“然後你們就來了。”天罰看著列昂尼德。
“我五十歲了，最好的槍法己經是十年前的事。”列昂尼德蹲下身，開啟帆布包。裡面是六枚蘇制RGD-5手雷、兩箱7.62×39mm彈藥、一套全新的俄羅斯聯邦公民證件——上面貼著毒牙的照片——和一瓶沒有標籤的伏特加。“但我還能開車，能搞到補給，能認出哪些前蘇聯軍官可以被收買、哪些必須殺掉。你們需要一個後勤。我自願報名。”
“條件呢？”
“我之前說過了。我要尤里死。”列昂尼德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樁買賣，“我老婆是烏克蘭人，1986年切爾諾貝利事故後得了甲狀腺癌。蘇聯崩了，她沒等到去西方治療的機會。尤里在那段時間吞了三個軍火庫，裡面的防輻射藥品和醫療裝置夠救一百個她。他把那些物資賣了，換成軍火，招募了更多亡命徒。我不在乎他賣軍火。我只在乎他本可以救她，但他選擇不。”
教堂裡沉默了。
長明燈的棉芯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火苗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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