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RAL-4320駛出泵站時，天色剛剛破曉。
冬日的西伯利亞，太陽在地平線附近徘徊幾個小時就會落下去，真正的白晝不到西個小時。列昂尼德抓緊這段時間趕路——油田公路在白天至少能看清前方的溝壑和冰面，不用完全依賴車燈。
車斗裡，靜默趴在左側擋板後，VSS的瞄準鏡掃過針葉林的邊緣。馬爾科趴在右側，AKM的槍托抵肩，準星在樹線之間游移。兩人不需要對話——他們的呼吸節奏透過無線電頻道輕微地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默契的背景音。
毒牙靠在駕駛室後壁上，裹著兩條羊毛毯，眼睛閉著但沒有睡著。她的右手始終放在馬卡洛夫手槍的握把上，拇指搭在保險機錘上。在立陶宛醫院的病床上，她也是這樣睡的——手指搭在並不存在的手槍握把上，護士以為是神經質的後遺症，其實是一個前蘇聯生物武器研究員在亂世中學會的唯一入睡方式。
天罰從副駕駛座回頭看了一眼車斗。透過駕駛室後窗的霜花，他看見西個模糊的輪廓。靜默的據槍姿態，馬爾科寬厚的肩膀，毒牙閉著的眼睛和搭在槍上的右手，錨點坐在車斗尾部面朝後方的警戒姿態——M4A1的槍口指向車尾揚起的雪塵。
六個人。
URAL-4320繼續向東。
油田公路兩側的抽油機越來越多。有些己經完全鏽死，鐵鏽從驢頭的軸承處流淌下來，在白色的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橙紅色的淚痕。有些卻還在運轉——蘇聯解體後，石油公司私有化，新的寡頭接手了還能產油的區塊。那些抽油機一上一下地叩頭，像某種古老的一神教儀式，向著冰凍的大地反覆祈求。
“前面有車。”列昂尼德突然說。
天罰從擋風玻璃看出去。約八百米外，一輛軍綠色的UAZ-469停在油田公路正中央，車頭朝向他們的方向。車頂上沒有機槍，擋風玻璃後隱約能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
“尤里的人？”
“不像。尤里的人會把車橫在路中間，建立射擊陣地。這輛車是首著停的，沒有戰術意識。”列昂尼德放慢車速，“油田公司的安保巡邏隊。聯邦安全域性外包的，裝備是軍隊淘汰的，人是退役兵和地痞的混合。只要我們不主動挑釁，他們一般懶得管閒事。”
“如果他們問起來？”
“我們是秋田石油地質勘探隊的，去鄂木斯克送巖芯樣本。”列昂尼德從手套箱裡翻出一套塑封的證件，“證件是真的。秋田石油確實有地質勘探隊。他們的後勤處長欠我一筆賭債。”
URAL-4320緩緩駛近UAZ-469。對面車上下來一個人，穿著石油公司的藍色冬季工裝，外面套著一件廉價的仿軍用大衣，挎著一把AKS-74U。他舉起手示意停車，動作隨意，沒有據槍。
列昂尼德搖下車窗，一股冷風灌進駕駛室。“早上好。”
“證件。”安保隊員的鼻子凍得通紅，聲音帶著西伯利亞口音的俄語。
列昂尼德遞出那套塑封證件。安保隊員接過去，翻開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車斗裡的幾個人。“勘探隊帶這麼多人？”
“兩個是鑽探工，一個是巖芯記錄員，一個是實習生。”列昂尼德指了指車斗裡的毒牙，“她是我們從秋明醫院接的，上個月在鑽井平臺摔斷了胳膊，回來復職。醫生說她暫時幹不了重活，就負責記錄資料。”
安保隊員的目光在毒牙左臂的三角巾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把證件還給列昂尼德。“前面三十公里有段路被融雪衝了，繞行路線的路標是紅色的。別走錯了，走錯就進沼澤了。”
“謝謝。”
列昂尼德掛擋，URAL-4320緩慢透過。後視鏡裡，安保隊員鑽回UAZ-469，車門關上的聲音被風吞沒。兩輛車背向而行，距離逐漸拉大，最終彼此消失在對方的視野裡。
“他信了？”天罰問。
“他不在乎。”列昂尼德加速，“零下三十五度，他只想回到車裡喝他的保溫杯熱茶。至於我們是不是真的地質勘探隊——就算不是，關他什麼事？他的工資是石油公司發的，不是尤里發的。”
天罰沉默了一會兒。“你準備這些證件多久了？”
“地質勘探隊的證件是去年冬天準備的。我還有林業巡查隊的、電力搶修隊的、防疫站的。在不同的路段用不同的身份。從秋明到伊爾庫茨克，我準備了七套。”
“你準備了五年。”
“我說過了。”列昂尼德目視前方，聲音沒有起伏，“如果你從1986年就開始計劃殺一個人，你也會準備這麼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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