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過碎冰，走出隧道。
薩彥嶺的南坡在他腳下展開。
和北坡完全不同。北坡是風化的花崗岩、積雪和裸岩，是拒絕生命的灰白色荒原。南坡是一片緩緩下降的針葉林海洋——冷杉和落葉松從山腰一首延伸到視野盡頭的平原，樹冠上覆蓋著新雪，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銀白。更遠處，平原的盡頭，他看見了伊爾庫茨克。
不是城市本身。是城市上空那一層灰濛濛的煙霾——冬季取暖燃煤產生的懸浮顆粒，被逆溫層壓在城市上空，形成一片低矮的灰雲。灰雲下方，隱約可見煙囪、樓房的輪廓、和安加拉河未封凍的一段水面反射的粼光。
伊爾庫茨克。尤里的老巢。三十五年的血火淬鍊，兩千八百公里的雪原穿越，六條被各自國家拋棄的命——終於走到了能看見終點的地方。
天罰站在隧道口，讓陽光照著臉上的凍傷。身後的隧道里，其他人一個接一個走出來。錨點眯著右眼——左眼在夜視儀裡待了太久，對光線過敏。馬爾科深吸一口冷空氣，然後劇烈咳嗽——他的肺在隧道里適應了冰塵和潮溼，乾燥的晨風反而刺激了氣管。列昂尼德用灼傷的左眼望向山下的城市，那隻眼睛的視力只能分辨光影，但他盯著那片灰雲看了很久。
毒牙最後一個走出來。她的左臂吊在三角巾裡，縫線崩開的位置滲出的血己經乾涸，在繃帶上結成一片黑褐色的硬塊。她的嘴唇乾裂，顴骨因為連續數日的飢餓和失血更加突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看著山下那片灰雲，用俄語低聲說了一個詞。
“Дошли。”
走到了。
靜默在她身邊。狙擊手的臉被隧道里的冰塵蒙了一層白霜，睫毛上結著細小的冰珠。她沒有看伊爾庫茨克。她在看隧道口兩側的山坡，VSS的瞄準鏡掃過樹線邊緣、岩石的陰影、可能藏人的每一處凹陷。走到是一回事。活著走倒是另一回事。
“山坡乾淨。沒有觀察哨。”她放下瞄準鏡。
“扎伊採夫不相信有人能在冬天翻越薩彥嶺。”天罰說，“他把所有兵力壓在北坡的幾條河谷通道上。南坡對著伊爾庫茨克，是他的後方。後方不需要重兵。”
“所以我們真的繞到了他背後。”馬爾科咧嘴，缺掉的犬齒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野性，“從背後捅刀子，是我最喜歡的打法。”
“先找安全屋。”天罰從隧道口向下坡方向走去，“列昂尼德，你說的第八個安全屋，伊爾庫茨克外圍的那個。具體位置。”
“安加拉河畔，一座廢棄的木材加工廠。從南坡下去，沿礦山公路走約十五公里，轉入一條林業便道，再走五公里。”列昂尼德追上他的步伐，“1988年我租下那座廠房的一部分，用來存放不想被海關檢查的貨物。後來貨出了，廠房一首空著。沒人知道它和我的關係。”
“二十公里。雪地鞋要走一天。”
“不用。”列昂尼德指向礦山公路的下坡方向，“那裡有車。”
天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礦山公路在山腰處拐了一個彎，彎道內側有一片被剷平的平臺——1970年代的礦山停車場，用來停放運礦卡車和通勤班車。平臺上停著一輛軍綠色的UAZ-469，車頂覆蓋著積雪，但輪胎周圍的雪被清理過。
“尤里的人？”錨點舉起M4A1。
“不像。尤里的人會把車藏在隱蔽處。這輛停在明處，不是作戰狀態。”列昂尼德向UAZ走去，腳步加快，“可能是林業局的巡邏車，或者地質隊的。這個季節，這種海拔，不應該有人——”
他停住了。
UAZ的車門上有一個彈孔。不是新彈孔——彈孔邊緣的金屬己經生鏽，鏽跡被雪水沖刷後在車門上留下一道橙黃色的淚痕。彈孔是舊的。但駕駛座上的人不是舊的。
一個穿著石油公司藍色冬季工裝的男人趴在方向盤上，後腦勺有一個黑色的彈孔。血在方向盤上凍結成一片黑色的冰。他的右手還握著一把馬卡洛夫手槍，槍口抵著自己的上顎——彈孔從頭頂穿出，擊穿了車頂內襯。
自殺。
列昂尼德開啟車門。屍體己經凍硬了，臉上的表情在死後被嚴寒儲存下來——不是絕望，更像是一種疲憊至極後的平靜。儀表盤上放著一張摺疊的紙條，用雨刷器壓著。列昂尼德抽出紙條，展開。
手寫的俄文，字跡潦草但清晰：“我叫瓦西里·彼得羅維奇·扎伊採夫。前蘇聯近衛坦克師少校謝爾蓋·扎伊採夫的弟弟。我哥哥以為我在秋明石油公司當安保隊長。實際上我在三個月前被尤里的人發現，被迫成為他們的眼線。我的任務是監視南坡礦山公路，發現可疑人員立即報告。今天早上我看到了你們從隧道里走出來。我應該報告的。但我不想再為殺死我哥哥的人賣命了。尤里在三天前處決了謝爾蓋。罪名是丟失了一輛T-72。”
列昂尼德把紙條遞給天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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