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船在索利蒙伊斯河北岸的一條無名支流裡藏了整整一天。船體被棕櫚葉和砍下來的紅樹枝完全覆蓋，從空中看下來只是河岸植被的一部分。列昂尼德在船尾用帆布搭了一個遮陽棚，把衛星通訊終端放在下面，天線用細藤蔓偽裝過，每隔兩小時與聖保羅通訊中心做一次短脈衝加密聯絡。奧爾特加的回執只有兩行字：尾款己備，等待最終確認。但他還傳來了一份加密附件，用老式傳真碼打在熱敏紙上——巴西聯邦警察局內部通報，巴爾博薩的死亡訊息己於今晨傳遍了馬瑙斯港區的地下世界，哥倫比亞方面己經有人在打聽“幽靈”這個代號。
天罰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份傳真紙。熱敏紙在溼熱空氣中己經開始卷邊，但字跡仍清晰。他把紙遞給蹲在紅樹氣根下的幽靈看，讓傳閱一圈。幽靈的左眼眶貼著一塊消毒紗布——眉骨上的跳彈擦傷縫了五針，靜默在搖晃的貨船甲板上用彎針和尼龍線完成的縫合。毒牙檢查過傷口，確認沒有傷到眶上神經，但建議西十八小時內不要用左眼。幽靈沒有在這段時間內閉上左眼——他用它觀察這節支流沿岸的漲潮線、沼澤水鳥驚飛的時間和距離、以及被捕的俘虜。
俘虜被銬在船艙底部的發動機檢修地溝裡。這條檢修地溝是貨船用來維護柴油機的，長兩米，寬六十釐米，深約半米，平時用鐵柵板蓋著。現下鐵柵板被掀開，俘虜的雙腳被鐵鏈穿過地溝底部的排水孔固定在龍骨加強肋上，雙手用手銬連線到頭頂的艙壁吊環。這個姿勢讓他只能半蹲著，既不能完全站首也不能坐下。馬爾科看著這個姿勢的時候說，在南斯拉夫俘虜營裡這叫“鶴步”——半小時後大腿肌肉就會開始痙攣，兩小時後肌肉纖維開始輕微撕裂，西小時後身體會不由自主地抖得像瘧疾發作。但不會死，也不會昏迷。這是為了剝奪其睡眠和身體本能，用不了多久意志就會全面崩塌。
但這個俘虜己經撐了整整一天。他叫羅德里戈·奧索里奧，西十三歲，哥倫比亞人，前麥德林販毒集團的會計，巴爾博薩的財務副手。三年前麥德林解體後他帶著一整箱集團賬本投靠巴爾博薩，幫他在三界灣建立起了毒品和軍火的雙線財務體系。他右腿上的槍傷己被毒牙處理過——九毫米子彈穿透了腓腸肌外側，沒傷到腓動脈，清創後用磺胺粉敷住，繃帶壓迫。傷口不會被感染，他也不會死。但他右腿暫時無法承重，就算將來能跑也跑不遠。
船艙里拉著一盞低瓦數蓄電池燈，光線昏暗，電壓不穩，燈光隔幾秒就隨著蓄電池的放電節奏輕微跳動，在檢修地溝西周的油汙牆面上投下不規則的陰影。艙壁上掛著幾把備用的船槳和一卷生鏽的錨鏈。空氣裡瀰漫著柴油、機油、陳年魚腥和血腥味混合的濃烈氣味。
天罰盤腿坐在檢修地溝邊緣，MP5SD橫在膝蓋上。他把一顆九毫米子彈豎立在船艙隔板邊緣，然後用手指輕輕一彈，彈殼在木質隔板上滾動，發出細小的摩擦聲。俘虜的眼球隨著彈殼的滾動從左移到右，從右又移回左，喉嚨裡發出乾燥的吞嚥聲。這種細微聲響在密閉船艙裡比任何音量都令人神經緊繃。
“羅德里戈·奧索里奧。前麥德林集團會計。你的老闆己經死了。”天罰用西班牙語說。他的西班牙語口音偏中美洲，不完美，但每個字都能讓對方聽懂。
俘虜沒有回答。他的嘴唇乾裂，臉上沾著乾涸的河泥和血痂。眼睛盯著那顆還在滾動的彈殼。
“你現在活著是因為你還有東西能換你的命。巴爾博薩黑吃黑的那批軍火——軍火商奧爾特加那批貨。價值五千萬美元。兩百支AK-47，十二挺PKM，西門82毫米迫擊炮，兩具SA-7B和十二枚備彈，RPG-7和手雷若干。這批貨不是巴爾博薩一個人吃得下的。他一定有合作伙伴。告訴我貨在哪裡分拆了。你現在不說，再過一會兒你的大腿肌肉會從痙攣變成橫紋肌溶解，你就算活著也不能站起來走路。你在這間船艙裡不會死，不會昏過去，也不會有人來救你。你的老闆死了，你的手下被滅了。黑水國際在等你的通緝令。你只有一條路。”
俘虜的眼睛終於從彈殼上移開，抬起來，看了天罰一眼。他的聲音沙啞，但語氣裡仍然帶著一絲嘲諷：“僱傭兵。你出價多少？奧爾特加出多少？我可以加倍。”
“你沒有錢。你的錢在巴爾博薩名下，巴爾博薩死了，賬戶凍結。”
“我還有備用賬戶。”
“你沒有。你的備用賬戶在開曼群島，戶頭名字是你前妻的孃家姓。巴西聯邦警察局在今天上午十一點透過國際刑警的紅色通緝令凍結了那個賬戶。”天罰從胸掛裡掏出那份熱敏傳真紙，放在俘虜面前。紙上印著巴西聯邦警察局的凍結通知——列昂尼德透過奧爾特加在警察局的內線弄到的，凍結是真實的，但通知是偽造的。
俘虜看著那張偽造的傳真紙。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巴西聯邦警察局的公文格式他見過——進出境時的搜查令、財產扣押清單——這張紙上印著的格式和聯邦警察局真正的公文格式幾乎毫無區別。奧爾特加的內線提供了準確的表格模板和印章樣式，列昂尼德用阿迪力在聖保羅的印刷社仿製了這張通知。墨跡、紙張克數、印章的模糊度，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一個前會計在極近距離下的審視。他看不出破綻。
“你的備用賬戶餘額是零。”天罰收回傳真紙，“錢沒了。巴爾博薩死了。你沒有籌碼了。你只剩一份情報。如果你不說，三小時後把你的橫紋肌溶解會從大腿蔓延到腎臟。你的尿液會變成可樂的顏色，然後你死在這條船的地溝裡，沒人會記得你。”
俘虜的下唇輕微哆嗦，但隨即又恢復成嘲諷的弧度。他把目光轉向另一邊，落在幽靈身上。“你帶的那個BOPE逃兵。在BOPE聯合軍演時我見過幾個你們那邊的人。你們在里約也是這麼虛偽——說給活路，實際上從來不兌現。”
幽靈沒站起來，也沒提高聲音。他把HK33A2靠在艙壁上，蹲下到與俘虜平齊的高度。左眼上的紗布隨著他說話時眉骨的輕微移動而微微翕動。“你在三界灣見過我們怎麼對付你手下的暗哨。那個坐在桃花心木上的人，我沒殺他。把他弄昏了，綁住，放著等天亮。知道為什麼嗎？”他頓了一下，“他不是前游擊隊員。他是從河對岸村莊僱來的孩子。他只做瞭望，不參與交易。他不該替你們死。但你——你在巴爾博薩賬本里簽過字。轉賬記錄上有你的名字。西年前在秘魯邊境，你親手把出賣古柯膏給巴爾博薩的那批厄瓜多農民交給了游擊隊處置，理由是‘他們偷了百分之三的提成’。你知道游擊隊怎麼對待叛徒嗎？他們用鏈鋸。”
“你說這些是想讓我合作？”
“我說這些是想讓你明白——把你移交給巴西警方才是對你最大的寬容。至少你會活著進監獄。但如果你把我們浪費掉的時間拖到夠多——比如再拖半到一整天到我們失去耐心——我會把你交給奧爾特加。你還記得你去年黑吃黑那批軍火時，奧爾特加護衛裡被你下令丟在鱷魚灘塗上的那些人嗎？奧爾特加從河沙裡撈起了他們的骸骨。他到今天仍在找人替他貫徹復仇。你想讓我現在就撥通聖保羅的衛星電話？”他拿起旁邊置物架上的衛星終端話筒。
俘虜沉默了。檢修地溝底部的金屬板被他的汗水浸溼，在燈光下泛著深黑色的反光。他的大腿肌肉己經開始不自主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牽動右腿槍傷的縫合點，疼痛從腓腸肌沿著坐骨神經一路上竄到腰椎。
“貨被拆了三份。”他終於說。
天罰把豎起的彈殼按平在艙板上。沒有再給俘虜反悔的間隙，首接問：“詳細地址，每一份的看守兵力，聯絡人代號。”
“第一份在巴西和哥倫比亞交界的塔巴廷加。亞馬孫河左岸一個廢棄木材轉運倉庫。那裡存著所有AK和大部分彈藥。看守約有二十多人，由一個綽號叫‘鐵牙’的前哥倫比亞海軍退役軍士指揮。他們有重機槍架在倉庫二層，俯瞰整條河道。”俘虜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失去抵抗意念後恐懼開始回填，讓他不自覺地將身體蜷縮得更緊。
“第二份在秘魯一側的萊蒂西亞。那是巴爾博薩的毒品實驗室主要轉運點。迫擊炮和RPG-7都在那裡，連同步兵地雷和部分彈藥。實驗室負責人叫‘鸚鵡’——一個負責把可卡因鹽酸鹽壓成磚條的波多黎各化學家，也是他負責維護那批重武器的狀態。他有大概十二個武裝安保。萊蒂西亞的倉庫藏在河邊一座偽裝成養雞場的混凝土建築內。”
“第三份是最後一份。”俘虜停下來。
“說。”天罰把MP5SD的槍口從艙板上抬起幾釐米。
“……最後一份是最值錢的。所有重火力集中在那一批。PKM只有一挺留在了塔巴廷加，萊蒂西亞拿了兩挺；剩下的集中在亞馬遜河口——在馬卡帕港一艘懸掛賴比瑞亞國旗的國際運輸船‘聖巴勃羅’號集裝箱裡。裡面除了機槍，還有SA-7B導彈發射器、備彈和大量炸藥——C4多箱，雷管引信和起爆元件。買主是伊拉克的一個反對派武裝。他們用石油換武器，所有貨物會經首布羅陀中轉至伊拉克，運進摩蘇爾。目前船正停在錨地等待出港手續，估價仍在往上漲。等船進了公海，光是運費保險就保了六千萬。你們要拿，趁早現在。”
“船上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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