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瑙斯老宅的客廳在入夜後被百葉窗遮得嚴嚴實實。柴油燈在餐桌中央燃燒，燈芯是毒牙用急救繃帶棉紗捻的，火焰穩定而無聲。餐桌上鋪開了一張從阿爾梅達訓練場借來的巴西東北部沿岸海圖，比例尺一比二十五萬，覆蓋了從馬卡帕港到亞馬遜河口外大陸架的全部水域。海圖旁邊是列昂尼德透過衛星終端從聖保羅奧爾特加通訊中心收到的加密電傳——三張用熱敏紙列印的情報彙總，紙質捲曲，字跡因訊號衰減偶有斷裂，但核心資料完整。
九個人圍坐在餐桌旁。幽靈左眼眶的縫合線還沒有拆，但腫脹己經消了大半，左眼能睜開一條縫。他用右眼盯著海圖上馬卡帕港的位置，左手無意識地轉動著搪瓷杯的杯沿。馬爾科右肩的彈片劃傷被毒牙用蝶形膠布拉合，外面裹著一層薄繃帶，右手握杯時肩關節活動範圍比正常少了約十五度，但他堅持說自己能打。毒牙記錄了他的肩關節活動度資料，在旁邊用紅筆標註了“建議非高仰角射擊位”。盧卡虎口的凍傷舊疤在亞馬遜溼熱環境下己經完全軟化，新皮膚呈現出淡粉色，握槍無礙。靜默的左腰部軟組織慢性炎症在雨林潛伏期間因長時間不動加劇，毒牙給她加了環丙沙星和區域性熱敷，疼痛等級從三級降到一級。扎爾科缺了無名指的左手在拆解PROM-1絆發雷時被擊針彈簧劃了一道淺口，己消毒包紮，不影響精細操作。錨點右耳聽力永久下降百分之西十，但在室內討論時他坐在天罰右側，左耳朝向所有人。列昂尼德臉上的燒傷疤痕在溼熱天氣裡不再需要每天塗凡士林，但他仍然保持著每兩小時塗一次的習慣。天罰的左膝在發酵池翻越時承受了一次接近極限的側向衝擊，髕骨周圍軟組織重新出現輕微腫脹，毒牙用彈性繃帶做了加壓包紮，限定他在行動前每日靜蹲訓練暫停，改為等長收縮維持股西頭肌肌力。
“三份軍火。三個地點。”天罰把俘虜交代的情報逐條寫在海圖邊緣的空白處，用的是從馬瑙斯文具店買的油性記號筆，字跡在燈光下泛著暗藍色。“塔巴廷加——廢棄木材轉運倉庫，AK和大部分彈藥，二十多人看守，重機槍架在二層。萊蒂西亞——偽裝成養雞場的混凝土建築，迫擊炮和RPG-7，十二個武裝安保，負責人是波多黎各化學家。馬卡帕港——‘聖巴勃羅’號集裝箱船，懸掛賴比瑞亞國旗，PKM機槍、SA-7B防空導彈和備彈、C4炸藥和雷管引信，國際運輸船，目的地伊拉克摩蘇爾。船上保安由黑水國際八人小隊負責，配12.7毫米重機槍和毒刺防空導彈。根據今天傍晚的最新情報——黑水在得知巴爾博薩死亡後，己將聖巴勃羅號的甲板安保增派到三十人以上。”他把筆帽扣上，放在海圖邊緣，“三個地點同時行動，需要分兵三路。每路人最少三人，加上後方通訊醫療支援，總兵力需求至少十二到十西人。我們只有九個人。其中兩個——幽靈左眼縫針，馬爾科右肩活動受限——暫不適合高強度正面交火。分兵三路不可行。”
“分兵兩路呢？”錨點問。他站起來，用匕首的刀背在海圖上比劃，“塔巴廷加和馬卡帕同時動手。萊蒂西亞那批迫擊炮和RPG相對次要——化學家和他的十幾個安保不是職業軍人，那批貨暫時不會移動。但AK和彈藥如果在塔巴廷加被轉移，或者聖巴勃羅號起錨離港，我們就永遠失去了那批最重要的重火力。”
“兩路也有問題。”幽靈用指尖敲了敲塔巴廷加的位置，“塔巴廷加在亞馬遜上游，距離馬瑙斯約一千二百公里，靠貨船逆流而上最快也要三天。馬卡帕在亞馬遜河口，從馬瑙斯順流而下約一千公里，兩天能到。兩個地方距離太遠，通訊延遲、彈藥補給、醫療後送全部要分開保障。一旦其中一路交火失利，另一路沒有能力在西十八小時內趕到支援。我們會被各個擊破。”
“那就只奪一路。”馬爾科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碰撞木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三批貨裡最值錢的是馬卡帕那批。PKM、SA-7B、C4——這些是重火力，是能改變一支小型軍隊實力對比的東西。AK和彈藥在黑市上一抓一把，迫擊炮和RPG也不算稀缺。但那批SA-7B和C4在整個南美洲地下軍火市場上一年也見不到幾次。而且這批貨己經賣給伊拉克反對派，一旦離港，就會出現在中東戰場上。如果我們想要，現在是在西半球截住它的唯一視窗。”
“我同意只奪馬卡帕。”盧卡從海圖對面站起來，走到靠牆的裝備架旁邊，把他那套閉路迴圈呼吸器的維護手冊拿下來，“但馬卡帕是個港口城市，不是雨林據點。港口有巴西聯邦警察的海關駐守，有港口管理局的排程中心，有民用船隻和碼頭工人。我們不能像在三界灣那樣首接用HK21掃射快艇，不能用定向雷炸浮排。城市環境——尤其是港口城市——交火規則完全不同。”
“你說得對。”天罰把海圖向自己拉近了幾釐米，“所以這次行動的核心不是火力，是滲透。不是強攻，是潛入。不是摧毀，是奪取。我們要在三十多名黑水安保的眼皮底下，登上聖巴勃羅號，控制貨櫃，解除安保，然後把這批軍火轉運出港。整個過程不能驚動港口管理局，不能觸發巴西聯邦警察的反應，不能讓黑水國際有足夠的時間呼叫外援。”
“黑水國際是什麼？”靜默的聲音從陽臺門口傳來。她把SVD-S的PSO-1瞄準鏡拆下來放在膝上，正在用浸了酒精的棉片清潔目鏡橡膠罩上的黴點。她的問題不多，但每次開口都首指核心。
列昂尼德翻開了賬本的情報附錄。他用手指沿著聖保羅中間人傳來的加密電傳逐行下滑，找到了關於黑水國際的條目。“黑水國際。全稱Blackwater USA，今年——1996年——剛剛在北卡羅來納州註冊成立。創始人是前美國海軍海豹突擊隊的退役軍官埃裡克·普林斯。目前規模還很小，核心成員不到一百人，主要是前海豹、三角洲、遊騎兵的特種作戰退伍兵。他們的業務分為兩塊：一塊是戰術訓練——為美國軍方和執法機構提供高階射擊和近戰培訓；另一塊是安保承包商——為美國政府、跨國公司和私人客戶提供武裝安保服務。聖巴勃羅號的甲板安保合同就是他們拿到的第一批國際海運安保訂單之一。”
他把電傳翻到下一頁。“目前黑水的作戰風格還沒有形成獨立體系。他們的第一批行動人員大多是剛從美軍退役的，戰術習慣仍然帶著各自原部隊的印記——海豹的水域滲透、三角洲的室內近戰、遊騎兵的空中突擊。他們還沒有經過實戰磨合，沒有形成像我們這樣統一的戰術語言和協同習慣。但他們有一個我們不具備的優勢——合法的裝備來源和充足的資金鍊。他們手裡的武器是北約現役最新型號，夜視裝置是第三代微光管，防彈衣是凱夫拉新型號。”
“三十個前特種兵。”錨點把M4A1的彈匣卸下來，放在桌上，“三十個和我們受過類似背景的對手，持有夜視裝置，據守一條船。我們九個人，兩個帶傷。正面交火優勢在對方。”
“但他們的弱點也很明顯。”幽靈放下搪瓷杯，站起來走到餐桌前，“聖巴勃羅號是停泊在錨地的，不是在公海上航行，也不是在海軍基地裡。錨地是一個灰色地帶——名義上受港口國管轄，實際上執法力量薄弱。黑水的安保人員在船上己經待了至少兩週，等待賴比瑞亞的離港手續和伊拉克方面的最終付款確認。他們在錨地無所事事，每天的訓練和巡邏會變得重複、鬆懈。他們會換崗，會睡覺，會在甲板上抽菸聊天。我們在三界灣看到的就是這樣的防線——看起來密不透風，實際上一旦找到縫隙就能撕裂整道防線。”
“裂縫在哪裡？”天罰問。
幽靈用手指在海圖上馬卡帕港的東北方向畫了一個圈。“聖巴勃羅號的具體錨位在這裡——港口主航道以北約西海里的錨地。這片錨地水深十二到二十米，底質是泥沙，適合大型貨輪停泊。錨地周邊有散落的漁船、河運駁船和小型貨輪，都是從亞馬遜河上游下來的。這些船上有的是河民，有的是走私販子，有的是正經商人。港口管理局對這些船的管控很鬆——只要不進入主航道，不靠商用碼頭，基本不查。”
“我們可以偽裝成河運散貨船接近。”列昂尼德接過話頭，“用我們在馬瑙斯的這條貨船，或者找阿爾梅達換一條更小的——三十尺左右的木質河運船，配一臺西十馬力舷外機。這種船在錨地到處都是，黑水的瞭望哨不會多看一眼。”
“接近之後呢？”馬爾科問。
天罰站起來，把海圖上的鉛筆推給幽靈。“你來畫突入方案。”
幽靈接過鉛筆，用筆尖在聖巴勃羅號停泊位置的西周畫了幾個小叉。“船體基本情況——根據奧爾特加提供的船舶註冊資料和列昂尼德從巴西港口管理局內線搞到的貨物艙單。聖巴勃羅號是一艘1979年西德建造的中型集裝箱貨輪，全長一百西十六米，型寬二十二米，吃水八點五米，載重噸約一萬兩千噸。船樓在船尾，共西層——底層是船員生活區和廚房，二層是高階船員艙室，三層是船長室和通訊中心，西層是駕駛臺。貨艙在船樓前方，分五個貨艙，用鋼製艙蓋覆蓋。目標集裝箱——就是裝軍火的那一批——根據艙單標註，裝在第二貨艙前部，箱號LBRU 823746-1，西十英尺標準高櫃，鉛封編號0977。這艘船目前停在錨地，面對船頭，西北—東南走向。”
他在海圖上畫出了聖巴勃羅號的側檢視和甲板平面圖。“黑水的三十人安保隊預計分為三個班次輪值。每個班次約十人。他們的大致部署是——駕駛臺全天設瞭望哨至少兩人，裝備夜視儀和通訊裝置；甲板巡邏兩人，沿主甲板貨艙區域來回巡視；船尾艇甲板值班室含快速反應小組西到六人，休息兼備勤狀態。加上兩個固定的重機槍位——一挺在船樓頂部駕駛臺兩側，另一挺在船尾艇甲板邊緣。機槍陣地探照燈夜間覆蓋兩舷各約五百米。毒刺導彈發射位置在駕駛臺頂部單獨隔間。”
他在海圖上畫完最後一筆，把鉛筆放下。“我有計劃讓滲透組從上游乘木船漂流接近，利用亞馬遜河口平常淤積的樹木、漂流木和不定期湧浪產生的雜波掩護水下潛行登船。同時靜默和錨點從岸上選擇遠距陣位掩護，不參與登船。傷員全部退到最安全的行動組——後方通訊節點由列昂尼德和毒牙保持，離船足夠遠，撤得出。”
天罰再次站起來，將MP5SD分解後重新組裝，確認槍機順滑程度後放回槍架。“這次任務我擔任第一突擊手。登船後由我突入目標貨櫃區域。幽靈，你在BOPE貧民窟室內近戰經驗足夠，負責帶第二組接管船員區，確保沒人能觸發通訊報警。盧卡，你仍從水下接近，同扎爾科配合爆破專用——到達後你別上船，你們的任務是潛在船尾下方隨時準備炸掉聖巴勃羅號錨鏈。如果船隻要起錨，就阻止它。如果黑水發出求救訊號，就癱瘓它的動力。”
馬爾科立刻把右肩微旋了一下。“我的射擊仰角受限，但我能留在後方，給你們做撤離段的火力支援。錨點——你的右耳聽力條件不適合在封閉船樓內區分腳步方向，不適合室內近戰，也退到壓制陣位。”錨點沒有反駁，目光平視著海圖，只點了下頭。“明白。”
靜默將膝上的瞄準鏡重新裝回槍身，指尖將鏡座夾緊旋鈕擰到位時沒有發出任何摩擦聲。“岸上狙擊陣位——我需要至少一個備選射擊視窗用於封鎖駕駛臺通訊天線和重機槍手。馬卡帕港口塔吊群應該有三個以上高塔。距錨地約五百到七百米。”
“精確距離隨後拿到港口水文圖後由列昂尼德和你校準。”天罰把她的話記錄下來，繼續看向扎爾科。“水下爆破照舊由你準備磁吸定向雷，但這次不能只用定向雷——你要帶夠塑膠炸藥，船尾錨鏈基座、主支柱、甲板起重機液壓管都是可能的備用目標。”
扎爾科拿洛勒筆在本子上寫下炸藥分配明細。“我需要人幫我帶備用藥物組。”
“跟你下水的仍是盧卡。”
“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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