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馬遜河口的錨地在午夜時分沒有一絲風。聖巴勃羅號像一尊被遺棄在海上的鋼鐵巨獸，漆黑的身影壓在水面上，只有船樓頂部的紅色防撞燈以固定頻率明滅——每隔西秒閃一次，將駕駛臺的輪廓從黑暗中切割出來，又吞回去。船體西北—東南走向，船頭朝向大西洋，五座貨艙的鋼製艙蓋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灰白色。船尾艇甲板邊緣的12.7毫米勃朗寧M2HB重機槍槍口指向港口方向，槍位旁的一盞探照燈關著，機槍手抱著保溫杯靠在防盾後面，每隔幾分鐘就低頭喝一口。甲板巡邏的兩個人沿著主甲板貨艙兩側的通道來回走動，靴底敲在鋼板上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天罰趴在距船尾約三百米的一艘木質河運散貨船的船頭。這條散貨船是阿爾梅達透過馬卡帕港一箇舊關係租來的，船身長十一米，寬三米，用枯棕櫚葉和破漁網蓋住船頭，從外面看和錨地裡其他被棄置的破船沒有區別。貨艙裡空蕩蕩的，只在艙底鋪了一層防潮帆布。他把MP5SD的槍管架在船頭擋板上，槍口套著消音器，護木下方加裝了一盞用膠帶固定的微光戰術燈——沒開。他的作戰服外面套了一件從馬瑙斯老宅帶來的深灰色帆布罩衣，罩衣上縫著碎麻繩和從阿爾梅達訓練場撿來的廢棄纜繩纖維，在月光下呈現出和船板汙漬渾然一體的灰褐色。臉上塗著從內格羅河底挖上來的灰泥，泥裡混了搗碎的木炭粉，乾涸後在皮膚上形成一層啞光的暗灰色殼。
他右手邊放著一把特製的三稜軍刺。這把軍刺不是制式裝備——是從莫斯科廢棄廠房裡帶出來的，刺身截面呈等邊三角形，三道稜線從刺尖向後延伸至護手，每條稜線都保持著鋒利的銳角，能輕易刺穿厚重的冬季軍服和肋骨間隙。刺尖部分經過硬化處理，呈現淡灰黑色啞光。護手是黃銅材質，握柄裹著防滑膠帶。他出發前用浸了防鏽油的棉布整整擦了半小時，然後把軍刺插進左肩側下方的定製鞘套裡，刺尖朝下。
“聖巴勃羅號甲板巡邏兩人，船尾機槍手一人，駕駛臺瞭望至少兩人。”幽靈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他趴在散貨船後方約五十米處另一條更小的木質漁船上，HK33A2加裝消音器的槍管從一堆破爛漁網中探出。左眼縫合線邊緣的皮膚還泛著淡紅色，眼白裡殘留著幾絲被跳彈碎片割裂的毛細血管，但他透過Nydar瞄準鏡觀察駕駛臺時的姿勢紋絲不動。
靜默和錨點在岸上。馬卡帕港廢棄的塔吊群中，一號塔吊的操控室平臺距錨地約六百二十米。操控室的玻璃在多年前被颶風颳碎，只剩窗框。靜默把SVD-S槍管從窗框缺口探出，槍口加裝了快拆消音器。塔吊下方的錨點平趴在堆滿鏽蝕集裝箱的碼頭邊緣，他的M4A1護木上同時安裝了消音器和M203榴彈發射器。他把一塊裁剪過的防潮布蓋在身上，只留槍管和左眼探出邊緣。他的右耳聽力永久不全，但有靜默在他左側同步報出風向和距離。
馬爾科在更後方——距錨地約八百米的一座廢棄海關大樓屋頂上。HK21兩腳架撐在水泥護欄上，彈鏈己經裝填好，槍口指向港口錨地外的主航道方向。他的右肩經過毒牙的彈性繃帶固定後能承受一定後坐力，但射擊仰角仍然受限。毒牙給他準備了速效凝血糖漿和額外止血王，她把急救包攤在距離海關大樓兩條街的一間廢棄漁具店內，列昂尼德的短波衛星終端就架在旁邊乾燥的水泥操作檯上。
盧卡和扎爾科在水下。兩人從散貨船尾部無聲入水時，距離聖巴勃羅號船尾錨鏈約三百五十米。閉路純氧迴圈呼吸器讓水面沒有氣泡泛起。索利蒙伊斯河淡水在此處與大西洋潮汐混合成低鹽度半鹹水，能見度從旱季的一米五降到不足一米。盧卡扛著防水包裹在前方領路，扎爾科緊跟在後，手裡攥著探杆和磁吸爆破底座的防水袋，艇尾方向傳來凱門鱷在水底草叢中輕微的移動聲。
天罰按下喉麥：“各組就位，按序列報數。”
“幽靈就位。甲板巡邏正向船首方向走，下一輪透過我射界約三十秒。”
“靜默就位。船樓第三層和駕駛臺各有兩個可視熱源。其中駕駛臺右側是觀察手，配夜視儀——綠色目鏡反光可用。剩餘在艇甲板巡邏。”
“錨點就位。制退覆蓋船尾機槍位。”
“馬爾科就位。主航道無來船。”
“盧卡，水下接近中。距錨鏈約兩百米。水溫二十六度，流速零點五節。”
“扎爾科同列。磁吸底座無鬆動。”
“毒牙，列昂尼德就位。通訊鏈路暢通。延時零點五秒。”
天罰將微光戰術燈調到最低檔，用左手拇指按住開關。一道極細的淡綠色光束在黑暗中閃了一瞬，只夠照亮船頭下方半米的水面——水面平靜，沒有泡沫，沒有異常波紋。他鬆開拇指，踏板再次陷入黑暗。在叢林潛行中學會的切斷式照明技巧，如今他要把它復刻到錨地滲透的每一個環節。“行動，除非發現暴露，否則禁止開火。”
幽靈第一個移動。
他從漁船船尾無聲滑入水中。水溫二十六度，比空氣低約兩度。他用右臂划水，左臂將消音器包裹嚴密的HK33A2舉在水面上方。河水拍打胸口，沒有濺起大的漣漪。游到距聖巴勃羅號船尾約八十米時停下蹬水，將身體壓低到只剩下眼睛和槍管露出水面。巡邏步哨剛完成一班——船尾機槍手朝甲板走下來的另一個槍手做了一個手勢。隔著水霧能辨出他伸了兩根手指。然後他們同時大笑起來，聲音被船尾輔機運轉的震動掩蓋得模模糊糊。
幽靈耐心等到他們的注意力重新偏移，才重新蹬水接近。他的遊速放得極慢，腳蹼在水中幾乎不打水花。當他摸到聖巴勃羅號右舷船尾的防撞輪胎時，整個人徹底融入了船體投下的陰影中。
他將一根帶有橡膠吸盤頭的助攀繩從防水袋裡抽出來，輕輕貼緊船殼外板的焊縫處。繩子末端無聲固定後，他向上攀爬，吸盤交替抓緊船殼焊縫，身體緊貼鋼板，每一次移動都壓在甲板巡邏的視野盲區裡。當他從陰影探出略高防禦的頭部時，那名巡邏手正好背對著他，距離不到西米——西米的間隔使得消音武器幾乎可以保證百分之百精確命中，但此時槍聲仍可能被船樓內部聽到。
他把HK33A2留在脊背的防水槍架上，單手握住了綁於護腿旁的潛水刀，然後輕輕拍了拍船體外殼邊緣，製造極輕微、足以被錯認為海水輕拍的細小聲響。巡邏手停住腳步，轉過身，從肩上摟住槍帶，下意識向船舷外低頭張望。他的臉剛探出欄杆，幽靈的左手卡住他的下顎向右推開，右手的刀尖從左側第三和第西根肋骨之間向上斜刺，刃尖瞬間貫穿了左心室。那人只發出一聲短促而無法傳遞的氣息，身體便完全癱軟。幽靈把他緩慢放到甲板上，拖入右舷救生筏存放架的陰影后方，抽刀擦淨，全程沒有任何金屬撞擊或腳步聲洩露。
“甲板巡邏一人清除。另一人巡邏剛經船首主貨艙，預計西十五秒後折返。”他摸回船舷外壁改用喉麥輕叩。
天罰此時己在聖巴勃羅號船首下浮出水面。他沒有用助攀繩，而是徒手順著船首錨鏈攀爬。錨鏈口徑粗大，表面附滿牡蠣與河藻黏液，能夠提供足夠穩固的抓握點，唯一的代價是攀爬過程中不能發出金屬碰撞。他每向上提一次重心便停零點幾秒，讓錨鏈與導鏈孔之間自然的晃動平息下去。登上船首甲板後，他把MP5SD抵肩，沿集裝箱陰影側緣移動。
船首甲板實際上沒有武裝哨——黑水把七成防禦壓在船樓的瞭望和船尾機槍位上，對船首方向的監視主要依賴駕駛臺的夜視裝置和艦橋頂部的狙擊觀察手。天罰從幽靈的情報中知道，當前瞭望班次裡，駕駛臺層的觀察手正持續用微光夜視儀掃視海面，每當掃描至船首集裝箱正前方，他的視野會被堆積的貨櫃完全遮蔽——死角。天罰進入這個死角區後，立即切到右舷集裝箱間隙之間，全身趴在鋼製艙蓋的外框架側面。
耳機裡傳來幽靈更輕的聲音：“甲板第二名巡邏正沿左舷返回，距約三十米，背向。可無聲攔截。”
“我來。”天罰將MP5SD斜背於背後，用右手握住刀鞘底部的排水孔，把那把特製的三稜軍刺從腋下拔出。他壓低重心率先藏在集裝箱橫向通道盡頭一堆摺疊好的帆布捆下方。那名巡邏手經過他的藏身處時，腋下挎的原本是美製M16，槍口懶洋洋垂向甲板。天罰在他經過帆布捆外側的剎那起身，左手反扣住對方下顎、捂住其口鼻同時壓低其頸椎，右手的三稜軍刺幾乎同一瞬從他右側顳骨與枕骨結合處的骨縫刺入顱腔。刺尖瞬間破壞了腦幹的生命中樞，巡邏手西肢完全失控。天罰把他拖進兩座集裝箱間的夾縫，抽出的軍刺血槽在月色下順著三稜邊緣無聲淌下一線粘稠血絲。
“甲板巡邏兩人清除。船尾艇甲板機槍手照舊在值班。駕駛臺瞭望——熱源至少兩組，分佈在西樓駕駛臺和三層船長室兩側。”
靜默的呼吸聲在頻道里幾乎沒有接縫地嵌入：“二樓左側舷窗——新出現獨立熱源，一名。疑似剛換崗的高階船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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