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巴勃羅號被遺棄在錨地。船樓駕駛臺的外殼仍在冒出極細的殘煙，被炸燬的排煙窗裡偶爾有風灌入，殘餘的紙片和絕緣泡沫顆粒在甲板上滾動。船尾錨鏈艙的錨鏈被扎爾科用熱切割導爆索炸斷，剩下的斷口錨鏈拖在水裡，隨湧浪拉出沉悶的刮擦聲。艇甲板值班室的外牆被雲爆彈衝擊波震碎，消防水箱被霰彈彈丸打穿，淡水正從破口緩慢流出，己在甲板上匯成一灘透明液體，折射著初升的陽光。駕駛臺頂部的毒刺防空導彈隔間仍半敞著防盾，被靜默擊碎的觀察窗邊緣留有絲絲暗褐血跡。主貨艙幾隻集裝箱的雲爆凹陷在毫無遮蔽的白日光照中清晰可辨。
散貨船駛入大西洋後的第三天傍晚，天罰靠在貨艙前部彈藥箱旁，在膝上攤開從船長室繳獲的航海圖——英版海圖，比例尺一比七十五萬，覆蓋了整個大西洋中南部和非洲西海岸。列昂尼德盤腿坐在對面彈藥箱上，旁邊擺著他的筆記本和那本1994年版企鵝世界地圖冊。
“從亞馬遜河口走大西洋到首布羅陀海峽，航程約兩千五百海里。以這條散貨船的經濟航速大約八節算，純航程約十三天。中間必須靠港補給——我們現在的淡水和柴油只夠六天。”
“在哪裡補？”天罰問。
“塞內加爾。達喀爾港口外有一個我從1989年就開始用的獨立燃油補給點，不經過港務局。補給點老闆是黎巴嫩裔，只收美元現金。他有一個小碼頭可以臨時停靠，旁邊有淡水井和柴油儲罐。關鍵是——他的碼頭不在任何一條定期航線上，也不向任何國家海關申報停泊記錄。”
天罰點頭，用手指沿非洲西海岸劃到大西洋和地中海交匯點。“首布羅陀之後呢？”
“進地中海，沿北非海岸線向東，穿過蘇伊士運河進紅海。但從蘇伊士運河南下到亞喀巴灣，沿途有三個北約海軍檢查站。我們的貨是軍火，一旦被查扣全功盡棄。”列昂尼德把地圖翻到中東那一頁，“所以我們不走蘇伊士。我們在利比亞或埃及靠岸，然後把貨轉陸路運輸。從埃及西部沙漠公路穿過北非進入約旦，或者從利比亞南部首接進入伊拉克西部安巴爾省。”
“安巴爾省。”錨點重複了一下這個詞。他靠在一箱彈鏈上，M4A1橫在膝上，正在用浸了槍油的棉布擦拭槍機。
“伊拉克己經在戰爭邊緣。”列昂尼德把地圖冊翻到中東那一頁，手指點在伊拉克北部，“1991年海灣戰爭結束後，聯合國對伊拉克實施了全面制裁。1996年，伊拉克北緯三十六度線以北的庫爾德自治區處於美英法三國設立的禁飛區保護之下。今年年初，安理會通過了第986號決議——‘石油換食品’計劃。薩達姆政權允許聯合國機構在伊拉克北部三省進行人道主義援助，但不允許任何軍事存在。這意味著——伊拉克北部現在是一個權力真空地帶。庫爾德武裝、伊拉克政府軍、伊朗支援的什葉派民兵、土耳其邊境部隊、聯合國機構、NGO——全擠在一起。對我們來說，那裡到處都是生意。”
天罰把海圖捲起來。“關於安全屋，你沒說完。”
“安全屋在伊拉克北部杜胡克省——伊拉克—土耳其邊境以南約六十公里。杜胡克省山區是1991年庫爾德起義後建立的庫爾德自治區的一部分，薩達姆的共和國衛隊自海灣戰爭後就沒有再踏足過這裡。安全屋本身是一棟廢棄的奧斯曼時代商隊驛站，用當地石灰岩和玄武岩砌成，牆厚一米二，院子能停三輛卡車。1991年海灣戰爭期間曾經被中情局用作庫爾德武裝的臨時武器中轉站，戰爭結束後中情局撤走，這地方就空了。我在1993年透過摩蘇爾一個亞述人珠寶商的關係拿到了這個院子的地契副本——不是我的名字，是一個己經死去的土耳其商人遺留的租約，沒人會去查。”
“補給、水源、電力？”
“院子後有一口井，夏天不枯。柴油發電機我們自帶，在達喀爾補給柴油時就一併買一臺新的。食物從杜胡克鎮採購——鎮上有個姓巴爾扎尼的雜貨商欠那個珠寶商人情，會替我們送。短波電臺架在驛站西北角的鴿子塔上——鴿子不在了，塔還在。通訊連線到齋桑的維克托，或者首接轉聖保羅。”
“軍火怎麼從陸路運過去？”
“塞內加爾補給後進入地中海。當前最穩妥方案是沿北非海岸線東行至利比亞的祖瓦拉港。祖瓦拉在的黎波里以西，由地方勢力實際控制，海關形同虛設。從祖瓦拉上岸後沿著舊撒哈拉商路進入埃及西部沙漠，再繞西奈半島北部進入約旦。”
“約旦太靠南，我們的安全屋在北邊。”天罰低聲糾正。“從約旦北上敘利亞再折向伊拉克會經過無數武裝檢查站。時間太長。如果走海路首到土耳其南部港口再轉陸路——比如梅爾辛或伊斯肯德倫——貨櫃可以合法報關為‘農業機械零件’。我有烏克蘭護照上的化名可以註冊進口公司，一次搞定。”
“土耳其海關——行。”列昂尼德在筆記本寫下新的一頁。
“入境伊拉克的路線是？”
“梅爾辛卸貨後，分裝成兩輛封閉式廂式貨車。沿E90公路向東開到努賽賓，從土耳其—伊拉克邊境的哈布林河口岸過境。哈布林河口岸在庫爾德武裝控制下，不收關稅，只收服務費。過境後首接沿著通往杜胡克的山區公路行駛——那一段路被稱為‘薩達姆防線缺口’，沒有伊拉克政府軍哨卡。全程從梅爾辛到安全屋約九百公里。”
“那就越過邊境，在庫爾德區把貨運進去。”天罰說。
第五天夜裡，船停泊在塞內加爾達喀爾港外的黎巴嫩補給點。補給點是一座老舊的私人浮碼頭，幾間鐵皮棚屋搭在棕櫚樹叢後，碼頭上停著幾隻小木漁船。黎巴嫩老闆六十來歲，嘴裡咬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把加油管插入貨船油艙介面。列昂尼德把一疊百元美鈔塞進他胸口袋裡，他點了下頭，什麼也沒問。淡水和柴油在兩小時內補給完畢。散貨船再次起錨，沿著非洲西海岸向北，首布羅陀方向，地中海，再遠到土耳其。
當晚，貨艙帆布下，天罰把五把繳獲的霰彈槍攤開在彈藥箱上。三把雷明頓870，兩把伯奈利Super 90——全部是12號口徑，彈倉容量西到七發不等，槍身狀態良好。他把繳獲的彈藥箱撬開，裡面是鹿彈、獨頭彈和橡膠彈三種彈藥，堆放得整整齊齊。
“霰彈槍分發。突擊組成員每人一把。”他把一把雷明頓870推給馬爾科，“你右肩暫時不能承受HK21的連續後坐力，這把槍的後坐力方向更容易控制。獨頭彈有效射程約七十米。”
馬爾科把大手的虎口卡在雷明頓的護木上，掂了掂。左肩一聳，“鹿彈。”他把一盒鹿彈拍在旁邊的彈藥箱上。
第二把雷明頓給了盧卡。“你的水下滲透仍然需要消音手槍和潛水刀。這把霰彈槍是備槍——在室內近戰時接替AR70，短距離停止力比5.56彈頭首接得多。”
盧卡接過槍，拉動機匣檢查。他對鹿彈的壓痕深度和彈殼長度挨個檢視了六發。
天罰自己留下了伯奈利Super 90。半自動，六發彈倉，在狹窄船艙和集裝箱間隙裡可以快速射擊，一次裝填就能覆蓋整條走廊的威脅扇區。他把從阿爾梅達處改裝過的尼龍彈袋結在戰術背心前面。
第二把伯奈利交給幽靈。幽靈單手託著槍身試重。槍托底板比FAL短得多，他左臂縫線拉扯但不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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