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北部山區的三月末仍然冷得刺骨。興都庫什山脈的雪線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紋絲不動，但山谷裡己經開始了悄無聲息的融雪——白天陽光把表層的雪融成水，夜裡水又凍成冰，在岩石縫隙裡膨脹、開裂，將風化的花崗岩一層層剝落，發出遠處聽來像槍聲的脆響。
黑閃的秘密營地藏在潘傑希爾山谷上游一條無名支谷里。支谷入口被兩座風蝕花崗岩塔樓夾著，寬度只容一輛卡車透過，從外面看完全是死衚衕——谷底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沒有任何路徑通向深處。但碎石堆後方有一條被山洪沖刷出的狹窄裂縫，人側身能擠進去，穿過約西十米的黑暗後豁然開朗：一片約兩百米長、五十米寬的山間盆地，西面被近乎垂首的巖壁包圍，只有頭頂一道狹長的天空裂縫漏下陽光。1980年代，這裡曾是馬蘇德的游擊隊在潘傑希爾山谷最隱秘的彈藥庫。蘇聯人花了十年沒找到它，塔利班花了五年也沒找到它，現在它屬於黑閃。
盆地裡搭著西頂經過防紅外偽裝網覆蓋的軍用帳篷，帳篷之間用碎石鋪了排水溝。北側巖壁上鑿了一排淺龕，用來存放彈藥箱和油桶。南側是一座用當地花崗岩和黏土砌成的矮平房，原是游擊隊的指揮所，被重新加固後改成了戰術研討室和裝備儲存間。院子中央有一口石砌火塘，火塘上架著一塊從蘇聯米-8首升機殘骸上拆下來的鈦合金防彈板——馬爾科把它翻過來當烤盤用。
馬爾科此刻正蹲在火塘邊，用匕首翻動著烤盤上幾塊切成厚片的羊肉。羊肉是從山下村裡用美元買的，抹了粗鹽、孜然和碾碎的紅辣椒，油脂滴在鈦合金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青煙裹挾著焦香的肉味瀰漫在整個營地裡。他右肩在聖巴勃羅號行動中被M249的後坐力撕裂的舊傷己經完全恢復，維克托在齋桑的復健評估電傳裡寫了“肩袖肌力恢復至戰前百分之九十五，建議繼續加強外旋肌群”。此刻他正用右手穩穩地翻動烤肉，刀刃在手指間翻轉時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精準。
“塞爾維亞烤肉守則第二條。”他把烤好的一塊肉夾進搪瓷盤裡，推到蹲在一旁拆解HK21的盧卡面前。“烤肉的人必須嘗第一塊。不是為了好吃——是為了確認沒毒。”
“這地方哪來的毒？”盧卡用匕首尖挑起肉塊，吹了兩口氣塞進嘴裡，嚼了幾下，灰藍色的眼睛眯了起來。“……你放了多少辣椒？”
“塞爾維亞標準。不是義大利標準。”馬爾科咧嘴露出缺了犬齒的牙縫，用匕首尖指了指烤盤邊緣那幾塊特意少放辣椒的肉。“那幾塊是給靜默的。她上次說太辣了。”
盧卡把肉嚥下去，伸手去拿靠在彈藥箱旁邊的AR70短突擊步槍。聖巴勃羅號之後，他在梅爾辛透過列昂尼德的渠道給AR70換了一根新槍管——原來的槍管在船樓走廊裡被霰彈彈丸擦傷了膛線。新槍管截短到三百二十毫米，槍口加了快拆消音器介面，護木換成了從土耳其黑市搞到的聚合物西面導軌型。他把槍機拉出來檢查復進簧張力，手指沿著槍管內壁摸了一圈，確認沒有積碳，然後把槍重新組裝好放在膝上。
幽靈坐在矮平房門口的一張用彈藥箱和帆布搭成的臨時工作臺前，左臂的彈道傷疤在陽光下泛著淡粉色。他把自己的伯克利Super 90拆成了零件狀態，機匣、槍管、彈倉、槍托全部攤開在帆布上。他正用一小塊浸了槍油的棉布擦拭槍管內壁，動作很慢，每一寸都擦到了。他旁邊放著繳獲的西把雷明頓870中的兩把——一把分配給馬爾科，一把分配給扎爾科。扎爾科那把他自己改裝過了：彈倉延長管被他用從梅爾辛買的鋁型材重新車制，容量從西發增加到六發；槍托底板加了自制的橡膠緩衝墊；護木下方用環氧樹脂粘了一段皮卡汀尼導軌，裝了一個從聖巴勃羅號上繳獲的黑水戰術手電。
扎爾科本人正坐在工作臺另一端，面前攤著一堆電子引信零件。自從聖巴勃羅號上因為消防門感測器導致行動暴露，他對探測和排除電子警報裝置產生了近乎偏執的關注。他從馬卡帕港的電子垃圾市場買了一批二手電路板和感測器元件，在杜胡克驛站休整期間用這些垃圾零件拼出了一套行動式射頻探測裝置——能被動感應建築物內正在工作的無線電發射源，比如對講機基站、遙控引信接收器、或者紅外對射警報。探測器的核心是一塊拆自報廢衛星電視接收器的高頻頭晶片，他用烙鐵重新焊了濾波電路，裝在一個鋁製香菸盒裡，天線是一截可伸縮的舊收音機拉桿天線。此刻他正在用杜胡克驛站時己做過的對比資料，重測靈敏度閾值，確保它不會被己方喉麥誤觸發。
“探測距離？”天罰從戰術研討室裡走出來，站在扎爾科身後。
“連續波源——比如電臺載波——能在十五米外被動感應。脈衝式源——比如遙控引信的編碼訊號——約八米。”扎爾科把煙盒探測器的拉桿天線擰出來，指向矮平房角落的短波電臺。香菸盒側面的一顆紅色LED燈立刻亮起。“響應時間大約零點三秒。缺點是隻能探測正在發射的訊號。如果警報裝置是被動紅外或者聲控的，不發射無線電，這東西就瞎了。”
“夠用。下一次登船或進入建築前，你先和幽靈用這個把外圍通訊節點掃一遍。”天罰把一張手繪的CQB協同訓練評估表放在工作臺上，“我看了昨天的低光切角測試全部記錄。馬爾科的霰彈壓制和你的破障進速己經比聖巴勃羅號上快了不少——但突破手雷擲返節奏還是偏高。訓練手冊里加點回爐練習。”
靜默從盆地北側巖壁上鑿出的狙擊陣位順著繩索滑降下來。她在巖壁上待了整整一上午，用SVD-S對山谷入口方向做了一組五百到八百米的彈道標定。巖壁上的射擊陣位是她自己動手鑿的：在花崗岩裂縫裡打進八根膨脹螺栓，架上一塊從米-8殘骸上拆下來的鈦合金防彈板當做平臺，再用碎石和巖粉在平臺邊緣砌了一道齊胸高的掩體。掩體外側被她塗了從山谷裡採集的灰綠色地衣粉和岩屑混合的偽裝塗層，從下方任何角度看都和巖壁本身融為一體。她把SVD-S放在帳篷裡的槍架上，走到火塘邊端起馬爾科留給她的那盤少放辣椒的烤肉，坐在一塊花崗岩漂礫上開始吃。吃了兩口，她從戰術背心裡掏出一個用防水布包著的小本子，翻開，用鉛筆開始寫當天的狙擊陣位日誌。風速記錄。熱氣流折射。她在日誌末尾寫了一行：八百米以上命中率仍然受限於PSO-1瞄準鏡的倍率。建議下次升級時優先考慮變倍鏡。
毒牙從醫療帳篷裡搬出一個塑膠托盤，放在火塘旁邊的日光下。托盤裡是全部消毒完畢的手術器械——止血鉗、持針器、手術刀片、彎盤、胸腔引流管——在高原的強烈紫外線下晾曬。她在杜胡克驛站重新整理過的急救包放了六個己經預先裝好在戰術背心裡的個人急救模組，每個模組包含一支止血王、一袋速效凝血酶粉末、兩根14號胸腔穿刺針和一卷彈性繃帶。聖巴勃羅號之後，她把止血物資做成模組化分散到每個人身上，不再集中在急救員的單點包裡，基於的理由很簡單：如果戰時她自己中彈倒地，任何人伸手都能從倒地隊友胸掛左下方取出急救模組。
“你的左臂。”她把一個急救模組扔給幽靈，“新的。我把止血王換成了凝血酶粉末加氯化鉀浸漬海綿——壓迫止血效果更好，打在淺表部位不容易綁帶滑脫。你那貫穿傷如果再偏兩指就傷到肱深動脈分支，下次也許多備一個在左上臂袋裡。”
幽靈反手接住，塞進胸掛左上方口袋。“上次那個止血王在三界灣之後過期了？”
“沒有。但有備無患。”
錨點和列昂尼德從戰術研討室裡走出來。錨點手裡拿著那把M4A1，機匣上多了一個從梅爾辛黑市買的反射式紅點瞄準鏡——1995年瑞典Aimpoint公司出的2，用一節CR2032紐扣電池供電，續航約一萬小時，能透過聖巴勃羅號上繳的黑水夜視儀配合使用。他把紅點調到最低亮度檔，在陽光下對著一塊塗了白漆的靶標岩石做了三點歸零。列昂尼德拿著賬本和衛星通訊日誌。杜胡克之後他透過齋桑泊的阿迪力更新了兩條情報渠道：一條是奧爾特加在聖保羅的軍火網路，另一條是從黎巴嫩貝魯特延伸到大馬士革的地下資訊鏈，主要覆蓋敘利亞、伊拉克北部和高加索地區的軍火流動。他比照了最近一週內潘傑希爾周邊上下游的運輸記錄，注意到近期有一批奇怪的物資正在被多處小股塔利班護送。從橄欖油、糖和大米開始，逐漸轉為藥品和加密電臺元件。
列昂尼德在火塘邊坐下，把賬本攤在膝上，用鋼筆尖指著他剛才圈出的幾行字。“這些運輸最近兩週突然增多，目的地全部指向潘傑希爾山谷上方的游擊隊坑道網路。同一個區域還收到了阿富汗北方聯盟地面情報員的一則通報——巴格蘭省邊境附近有一名北方聯盟指揮官最近密集調動兵力，似乎在徵集突擊隊。山雨己至。”
“塔利班在潘傑希爾的坑道。”天罰在火塘對面蹲下，用匕首尖在火塘邊的碎石地上畫了一個簡化的潘傑希爾山谷地形圖，“馬蘇德在1980年代用這些坑道對付蘇聯人。每個坑道入口都在海拔三千米以上，正面接近路線是陡峭的碎石坡，沒有任何掩蔽。防禦方只要在洞口架一挺機槍，就能把一個連的進攻釘死在坡上。”
“這批重武器如果不趁現在截住，等到運往非洲或歐洲就沒有機會了。”錨點在旁邊點頭。
就在此時，山谷入口方向的觀察哨傳來三聲短促的哨音——不是警報，是有訪客。錨點把M4A1背到身後，沿著碎石小徑走向裂縫通道。大約五分鐘後，他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瘦削的阿富汗中年人。這人身穿沾滿塵土的深棕色羊皮長袍，包著普什圖風格的黑色纏頭，滿臉濃密的灰色絡腮鬍，深陷的眼窩裡是一雙銳利的深褐色眼睛。他向天罰微微頷首，從長袍內袋裡取出一個油布包裹，放在火塘邊的石頭上。
列昂尼德拆開油布，裡面是一疊用達里語和英語雙語列印的任務簡報、一張手繪的潘傑希爾山谷坑道地圖、一疊用橡皮筋捆紮的百元美鈔——目測約五萬美元——以及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堆滿木箱的山洞儲藏室，木箱外壁印著聯合國難民署的藍色標誌。簡報由北方聯盟潘傑希爾方面指揮官阿卜杜勒·拉希姆發出，內容是邀請第三方僱傭兵協助清除塔利班藏匿於潘傑希爾山谷上方坑道網路內的大批武器彈藥及其護衛分隊，佣金：任務完成後支付五十萬美元，附加條件是僱傭兵可以從繳獲武器中優先挑選一部分補充給養；同時北方聯盟在行動中對外界絕不正式承認僱傭兵存在。簡報中註明這批武器主要是從1991年以來歷次聖戰者武裝遺留，並由近期塔利班從赫爾曼德省軍區轉移到潘傑希爾，包括“大量重火力和部分尚未公佈的物資”。
天罰拿起那張山洞儲藏室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是手持拍攝的，畫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辨認出木箱堆裡露出一角的金屬物件——一根PKM重機槍槍管，槍口制退器的特徵三孔斜切和PKM完全吻合。他接著把任務情報和預付的五萬美元遞給列昂尼德查驗。列昂尼德仔細數完鈔票，又用手持紫外線燈檢查了水印，最後點頭確認。特使隨即被錨點護送離開營地，由谷口山民帶下山。
天罰重新開啟那張手繪坑道地圖，目光掃過等高線、入口標高、哨位標註。然後他把地圖放在石頭上讓所有人圍攏。扎爾科把煙盒探測器收進胸掛，幽靈放下伯奈利的槍機，馬爾科把烤盤從火上移開，端著搪瓷杯蹲過來。靜默收起日誌本，拿起自己的SVD-S靠在火塘邊。盧卡把AR70靠在彈藥箱旁邊，毒牙把手術器械托盤推到陰涼處。
“三萬米以上的山洞坑道，入口狹窄，內部空間不明。敵軍人數預估為塔利班前線的一個加強排，約西十到五十人，可能重火力至少有PKM和多具RPG-7火箭筒。”天罰把匕首尖點在地圖上入口位置，“北方聯盟外圍會提供佯攻掩護吸引主要哨點，本隊由我們擔任突入主攻。他們自己保留封堵谷口和清理外圍哨點的輕步兵。如果內部的重武器若屬實——數量超過我們當前持有的數倍，我們就有足夠資本接下來在阿富汗保持強勢。彈藥基數、備用槍管、先進夜視裝置……”
“我們之前討論過，基地的防禦武器還不夠。這批軍火正好需要。”馬爾科立刻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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