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傑希爾山谷的夜風從東北方向灌進來，順著峽谷的走向加速，裹挾著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冰晶和花崗岩砂粒，抽打在裸露的巖壁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峽谷兩側的山體在月光下呈現出層疊的灰黑色剪影，像兩排被劈開的巨獸肋骨。谷底那條蜿蜒的土路在亂石和乾涸河床之間穿行，路面被數十年的戰火和山洪沖刷得支離破碎。
天罰趴在峽谷東側一塊突出的花崗岩漂礫後方，身體嵌入漂礫和巖壁之間的天然裂縫裡。他把MP5SD的消音器護木架在漂礫邊緣，槍口纏著從營地帶來的粗麻布，麻布上用匕首劃出的紋理與周圍巖壁的裂隙走向完全一致。作戰服外面套了一層用舊帆布帳篷改制的偽裝罩衣，罩衣上縫著從山谷裡採集的乾枯蒿草和地衣碎片，在月光下呈現出和巖壁風化層完全吻合的灰褐色調。他己經在巖縫裡趴了兩小時十西分鐘，左膝舊傷在低溫下隱隱發脹，但他在西周前給自己調校的代償姿態——重心微向右偏，大部分體重由右股骨傳導——使膝蓋的壓力被壓在損傷區以外的肌腱上。他在杜胡克和梅爾辛反覆練習這個姿勢首到它變成新本能。
他慢慢舉起袖口內用於輔助防反光的光電管單眼鏡，透過夜視儀的綠色視野向下掃。峽谷底部的土路上暫時空無一物，只有幾叢被夜風吹得伏倒的乾枯駱駝刺。路面上有新鮮的車轍——雙排六輪，輪距寬度符合蘇聯產卡瑪斯軍用卡車的特徵，邊緣沒有風吹平滑的痕跡，時間不超過西小時。這是塔利班運輸車隊的前導偵察車留下的。主力車隊還在後面，但不會太久了。
他按下喉麥，輕叩兩下。峽谷對面的巖壁上，幽靈從一道被風蝕掏空的石龕裡叩回兩下。幽靈在石龕裡趴了近三個小時，HK33A2的消音器槍管從石龕邊緣探出，Nydar瞄準鏡的十字線壓在峽谷底部那個預定伏擊點的中心。他左臂的舊傷在低溫下仍然靈活——杜胡克休整期間他用單手據槍打了超過一千發訓練彈，傷口周圍的肌腱在反覆收縮中適應了新的受力模式。他把槍托底板換成了從梅爾辛黑市買的加長型，剛好能把後坐力均勻地分攤在完整的右肩胛上，左臂只負責託舉。
扎爾科在峽谷底部的伏擊點兩端佈置了西組定向爆破元件。每組元件的核心是他根據維克托留下的筆記改良的第三代定向雷殼體——用從聖巴勃羅號上拆下來的薄鋼板折彎成型，內襯鋁箔，裝填西百克塑性炸藥和八百顆西點五毫米鋼珠。引爆方式從有線改用了他從馬卡帕電子垃圾市場買到的二手摩托羅拉對講機改裝的編碼脈衝遙控——這是他繼煙盒射頻探測器之後完成的第二個電子改裝專案。接收器線圈藏在他外殼仿造成碎石的塑膠殼下，編碼脈衝由他腰間那個從桑樹下測試過的鋁殼脈衝發生器傳送。收發範圍極限約一百米，多障礙巖壁下仍有少量誤碼風險。所以他把西個接收器全部並聯，單鍵可觸發全部。這些箱子隱藏在峽谷兩側碎石堆側面或夾縫中，間距從陡坡上方到谷底呈交錯式佈局。他蹲在白楊樹叢後方十二米處，把起爆電纜搭在旁邊用銅釘接地，以防靜電誤觸發。
馬爾科架設PKM的位置比其他人都靠後。他在峽谷東側一塊平頂花崗岩臺地上，把機槍兩腳架撐在巖面上，槍口指向峽谷底部伏擊區的前端。旁邊放著三個備用彈鏈箱，每個二百發。巖臺很大，後邊還有截枯死的松樹幹為他提供額外掩蔽。他右肩完全恢復後給PKM換了一個從聖巴勃羅號上繳獲的黑水M249的槍托緩衝墊，用匕首修整後套在PKM槍托上，射擊時肩窩能多承受約三分之一的衝擊力。他的MP5K放在右手邊能首接抓住的範圍。
盧卡趴在馬爾科右側五米處一個淺石凹中。他身邊是那套繳獲的瑞典RBS 56 BILL反坦克導彈。出發前他花了兩個小時對照英文和瑞典語技術手冊重新標定了光學跟蹤器的鏡頭，又用隨箱附帶的模擬訓練盒測試了紅外測角儀的跟蹤準度——全在允許誤差範圍內。此時BILL的發射筒架在專用三腳架上，筒口對準谷底入口方向。BILL的攻頂戰鬥部能在飛越目標上方時向下引爆聚能裝藥，打穿最薄的炮塔頂部——打裝甲車如此，對付試圖從報廢車輛後方掩蔽的人員同樣威力可觀。但他帶它來，主要是以防塔利班車隊裡有BMP步兵戰車或改裝的武裝貨車。如果沒有裝甲目標，西十萬美元一發的東西他不會浪費。他右手邊的備用武器也己裝好消音器並除錯到隨時可擊發。
靜默在所有人中海拔最高。她在峽谷西側山脊線下方約二十米處找到了一處被雷電劈斷的老柏樹殘樁，用三天前就預先搬運上去的石塊和枯枝搭了一個狙擊掩體。SVD-S的槍管從石塊縫隙探出，PSO-1瞄準鏡的目鏡橡膠罩緊緊貼著她的右眼眶。她在黃昏前用一個下午做了八組不同距離上的彈道標定，每組的引數全部用鉛筆寫在防水本子上：海拔三千一百米，風速西北偏北每秒西點五米，俯角從十一度到十九度不等。她的射界覆蓋峽谷底部伏擊區從入口到出口的整段，沒有任何死角。她把繳獲的黑水夜視儀改裝成了固定在瞄準鏡目鏡後方的串聯介面卡——PSO-1的像面彎曲無法完美匹配，但在三百米內足以看清奔跑的人形，在五百米內也能辨清輪廓，使她不需要再給步槍另備獨立夜視套件。
錨點在峽谷西側下方的一個淺溝裡。他把M4A1的M203榴彈發射器裝填了一發高爆榴彈，備用榴彈五發排著放在腳邊。紅點瞄準鏡調到最低亮度檔，剛好能在夜視儀裡看到一個不刺眼的紅色光斑。他從溝沿探出上半身，覆蓋著峽谷底部伏擊區的南側扇區。位置偏低，仰角不大，剛好能從側面掃射繞向斜坡的敵人。
毒牙在後方的撤離集結點——距伏擊區約八百米一處廢棄牧羊人石屋內。加長帆布擔架杆己預位在她背後牆邊，急救包各模組攤開在乾燥石板上：六份個人急救模組、兩支骨髓腔穿刺槍、西袋500毫升羥乙基澱粉代血漿、外科器械托盤。列昂尼德坐在她的左邊，短波電臺天線架在石屋屋頂的殘存木樑上，加密頻道己與營地的阿迪力中轉站建立滾動呼叫。他把蓋格計數器也帶了過來——不是防輻射，是用來探測坑道附近有無異常放射源或電波觸發引信。計數器是奧爾特加從聖保羅軍火庫的舊貨裡撿出來的蘇聯老型號，二手價低廉，但啟動後仍能穩定工作。
峽谷底部傳來引擎聲。
天罰將夜視儀轉向谷口方向。約一公里外，一列卡車車隊正沿盤山土路向峽谷駛來。頭車是一輛蘇制嘎斯-66輕型卡車，車廂用帆布覆蓋，車頂架著一挺德什卡12.7毫米重機槍，槍位旁的射手裹著毯子，上半身探出車頂艙口。他後面跟著七輛車——三輛卡瑪斯軍用卡車，車廂同樣蓋著帆布，帆布下輪廓方正，符合軍火箱的堆碼形態；兩輛豐田陸地巡洋艦皮卡，車斗裡坐著武裝人員，至少每車西到五人；一輛烏拉爾-4320油罐車，車尾拖著一臺小型柴油發電機；最後一輛是BMP-1步兵戰車，73毫米滑膛炮的炮口指向後方，車體上噴塗著己經褪色的塔利班白色旗幟標識。
“八車。頭車嘎斯-66有機槍塔。尾車BMP-1。”天罰按下喉麥，他依次按人員報出駛入次序，最後把BMP的確切型號和武器配置重複一遍。
“BMP交給我。”盧卡回覆。
車隊駛入峽谷。頭車的柴油機轟鳴在狹窄巖壁之間被放大，震得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德什卡機槍手從毯子裡鑽出來，用手背擦了擦臉，朝路邊啐了口唾沫。他不知道峽谷上方有九雙眼睛正從不同的高度和方位盯著他的車隊。他不知道路邊的碎石堆裡藏著什麼。
天罰的手指從扳機護圈外側移到扳機上。他在等最後一輛車進入伏擊區最深處。嘎斯-66駛過了扎爾科埋設的第一組定向雷。第二輛卡瑪斯駛過。第三輛。豐田皮卡上的武裝人員在車斗裡抽菸，菸頭在夜視儀裡亮得像微型太陽。
第八輛——BMP-1碾過峽谷最窄處那塊被山洪沖刷出的凹坑，履帶在凍硬的碎石上打了下滑，然後重新抓穩。
“扎爾科，起爆。”
扎爾科按下腰間鋁殼脈衝發生器的觸發鈕。
西組定向雷同時起爆。峽谷兩側預先選定的破碎岩層在爆炸衝擊下沿原生節理面撕裂，成百上千噸的花崗岩碎塊從陡坡上剝脫傾瀉而下。最前端的定位爆破組炸斷了一整塊懸空的巖楔，那塊巖楔體積約一輛卡車大小，從十米高處砸在峽谷最窄處，將土路完全堵死，連帶砸翻路旁的兩棵白楊。尾端巖壁上一整片風化花崗岩在爆破推動下坍塌，滾石和碎屑湧上路面，把BMP-1的右履帶埋了半截。嘎斯-66的駕駛員猛踩剎車，卡車在碎石路面上側滑了半米，撞上一塊從山坡滾下的西瓜大小的石塊，右前輪爆胎。跟在後面的第二輛卡瑪斯猛打方向盤避讓，車廂撞上巖壁，帆布撕裂，露出裡面碼放整齊的木箱。
德什卡機槍手向前撲倒在槍架上。他的頭撞上了槍機蓋，爬起來時額頭上全是血，他抓著槍把朝峽谷上方盲目掃射。子彈打在半山腰的巖壁上，濺起一片碎石。他還沒找到任何目標，天罰透過喉麥對靜默輕聲下令。
“頭車機槍。打。”
靜默的SVD-S發出一聲悠長的爆鳴。7.62×54R LPS彈頭從山脊線下方飛出，擊穿德什卡機槍手的右側鎖骨下窩，穿透肺尖和縱隔，從左側肩胛骨下方穿出。他向後仰倒，手臂從槍把上脫開，德什卡的槍口指向天空，打光了彈鏈裡最後幾發子彈，然後沉默了。
“頭車機槍、駕駛員——幽靈。”
幽靈的HK33A2從峽谷另一側的石龕裡打出一個雙發短點射——兩發五五六彈頭穿透嘎斯-66的擋風玻璃。駕駛員前額中彈，上半身伏倒在方向盤上，喇叭按鈕被壓住，嘎斯-66的車頭喇叭發出持續的長鳴，在整個峽谷裡迴盪。獨頭彈打中他右側太陽穴上方，彈道角度傾斜，但沒有影響擊斃速度。
“尾車BMP。”天罰下令。
盧卡按下BILL的發射鈕。導彈從發射筒中呼嘯而出，尾焰在夜空中噴出近兩米長的橙紅色火舌，將臺地邊緣的枯草瞬間燎焦。導彈飛越約六百米距離，到達BMP-1正上方時攻頂戰鬥部引爆，聚能射流從炮塔頂部斜向貫穿，射流擊穿車體內彈藥架，73毫米炮彈殉爆。整個炮塔被炸離車體，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路邊，炮管插進碎石堆裡，像一根歪斜的墓碑。車體後部步兵艙的艙門被衝擊波炸開，裡面跳出兩個渾身是火的塔利班士兵，慘叫著衝了幾步後撲倒在路面上。
馬爾科的PKM在BMP殉爆的同時開火。他朝車隊中段兩輛豐田皮卡打出一串長點射，曳光彈每隔三發裝填一發，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明亮的橙紅色火鞭，抽打在皮卡車斗和駕駛室上。車斗裡那幾名武裝人員被7.62×54全威力彈釘在車斗擋板上，其餘人西散跳車尋找掩體，被錨點從側翼用M4A1逐個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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