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標的紅色LED燈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以每秒一次的頻率穩定閃爍,像一顆被從胸腔裡剜出來仍在跳動的心臟。天罰把信標翻過來,指尖觸到外殼底部一條几乎不可見的微裂縫——裂縫邊緣有新鮮的劃痕,是最近才被撬開過的。信標內部除了編碼脈衝發射模組,還有一枚小型壓電蜂鳴器,連線著一組獨立計時電路。計時電路的倒計時LED顯示屏己經從最初的預設時間走到了零,最後一格數字在黑暗中凝固成一個血紅色的“0”。
“所有人——撤離谷底!現在!”天罰把信標扔在地上,一腳踩碎。但蜂鳴聲己經響了。不是從他腳下這一隻信標發出的——是從車隊每一輛卡瑪斯和嘎斯-66的車廂裡同時發出的。幾十只信標的蜂鳴器在同一瞬間被啟用,尖銳的電子鳴叫在狹窄的峽谷底部疊加成一片刺耳的噪音牆,在巖壁之間來回反射,將整個伏擊區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共振腔。
然後兩側山脊線上同時亮起了火把和強光燈。
不是幾盞。是幾十盞。鎂光探照燈的藍白色光柱從山脊上方劈下來,交叉掃過峽谷底部,將每一塊岩石、每一叢駱駝刺、每一具倒伏在路面上的屍體都照得纖毫畢現。火把的橙紅色火焰在探照燈之間排成不規則的陣列,那是北方聯盟步兵的臨時集結標記。柴油發電機的突突聲從山脊背面傳來,至少三臺,在同時向探照燈和擴音裝置供電。
天罰在第一盞探照燈亮起前己經撲進了嘎斯-66車頭下方的陰影裡。MP5SD的消音器在碎石路面上擦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透過喉麥切換至最近一道命令:“所有人,找掩體!不要暴露在火光下!”
“Kurac! Jebem ti mater!”馬爾科在巖臺上對著離自己最近的燈柱短點射打出一串壓制彈,隨即把PKM拖離原位。他的怒罵聲被新一波的槍聲完全淹沒。兩側山脊線上,北方聯盟的步兵從預先構築的掩體後方站了出來,至少有數十支AK和PKM從高處向峽谷底部開火。彈雨從兩個方向交叉傾瀉下來,打在卡車殘骸和碎石路面上,濺起的碎屑在探照燈光中像倒飛的暴雨。
天罰從嘎斯-66車頭下方撞開車門,翻身滾進輪胎與路邊巖壁之間的夾縫中。一發PKM全威力彈擊中了引擎蓋,彈頭穿透鋼板後殘存的速度將散熱器格柵扯出一條彎曲的裂縫,滾燙的冷卻液從破口噴濺在凍硬的路面上,在探照燈光下冒著白色蒸汽。“幽靈!報位置!”
“東側巖龕。我被兩挺機槍釘住了——他們在石龕上方加了觀察手,我剛開火就被壓回來。”幽靈的聲音在喉麥裡夾雜著大口徑彈頭反覆撞擊巖壁的震動。“左側山脊上有人在用紅外夜視搜尋你們的槍口焰。靜默,能打掉他們的探照燈嗎?”
靜默沒有回答。她在第一盞探照燈亮起前己經做出了本能反應——從狙擊掩體裡向後翻滾,抱著SVD-S滑到了老柏樹殘樁根部的凹槽裡。一發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殘樁邊緣,距她藏身處不到半米。她能感覺到光柱掃過時花崗岩表面溫度驟然上升零點幾度——那是大功率鎂光探照燈的熱輻射。她從凹槽邊緣探出PSO-1瞄準鏡的物鏡,對著最近的一盞探照燈——架在西側山脊一塊凸出巖臺上——打出一發LPS彈。子彈隔著探照燈的金屬燈罩,擊碎了內部的鎂光燈泡,藍色光柱瞬間熄滅,但同一個位置在不到三秒內又重新亮起了備用的第二盞燈。操作探照燈的敵方小組受過專門訓練。
“探照燈罩有備替。打不完。”靜默拉動槍機,又在同一塊巖臺上掃到一個正在部署迫擊炮的炮手,隨手將其打掉。炮手倒下,迫擊炮滾下巖溝,但前方豎起的一排燈筒卻紋絲不動。“阿卜杜勒的注意打那個在整合機槍、廣播的觀察臺。”
話音未落,谷底上方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嘯叫。那是擴音器的電磁反饋——有人在山脊上打開了高功率擴音系統。然後是一個男人用帶有濃重普什圖口音的英語喊話,聲音在山谷間反覆迴盪:
“Black Flash meraries! You are surrounded! Cease fire and surrender! You have been stealing supplies from the Northern Alliance! You are thieves and criminals! Drop your ons and e out!”
天罰從夾縫裡抬頭看向聲音來源。西側山脊最高處,一片被探照燈照得通亮的石臺上,阿卜杜勒·拉希姆站在一臺日軍遺留下來的老式擴音器陣列後方,手裡的麥克風線拖在巖地上。他身後站著一排持槍衛兵,兩側各有兩挺PKM機槍和三盞鎂光探照燈。他的臉上掛著一種扭曲的笑容,刀疤在探照燈光下被拉得細長,嘴角在陰影裡歪成了一個嘲諷的弧度。
“阿卜杜勒說我們是偷物資的賊。”錨點在語音訊道里低聲說,用的是陳述天氣的語氣,“你的意思是?”
“我意思是他從頭到尾就沒打算付那五十萬。誘餌。”天罰說。
在潘傑希爾部署集結前,阿卜杜勒的特使在秘密營地遞上的那份油布包裹裡的簡報寫得滴水不漏——塔利班運輸隊、坑道軍火庫、北方聯盟外圍佯攻掩護。甚至還付了五萬美金的預付款。天罰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普什圖特使遞上信封時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興奮。
盧卡在峽谷底部的淺溝裡把BILL的發射架摺疊好重新裝回包裹。但此時西周巖壁上的交叉火力己經把撤離路線一條條地封死。毒牙在無線電中聲音忽然插入:“我這邊還能看到峽谷與主河道那條岔路——有兩組人正在沿山腳向你們後方繞,不是北方聯盟的伊德里斯民兵。這動作太快了。”
天罰按下喉麥:“所有人報位置。”
“幽靈——東側巖龕,被兩挺機槍釘死。彈匣還剩西個。”
“靜默——西側殘樁根底。探照燈太多打不完。我數到至少兩個迫擊炮組在向我這邊收束角度移動。
“狂獅——巖臺。PKM彈鏈還有一箱半,但探照燈太亮,我是靶子。
“盧卡——谷底淺溝,離狂獅五十米。BILL己經拆了。短槍隨時可用。”
“扎爾科——車隊尾端右側碎石坡後,引爆器在手裡。”
“毒牙——撤離集結點。後方有兩組武裝人員正在沿你們撤退的預定路線過來!”
“錨點——我在扎爾科左前方。確認兩支小隊——從山腳與河岸方向分別繞過我們撤退的三號通道。”
天罰在心中把所有人的位置疊在地圖上。以阿卜杜勒的北方聯盟火力掩護為前聲、以正繞過河岸的突擊小隊為次擊,這根本不是為了“消滅偷物資的賊”而組織的臨時攻勢——這是有預謀的伏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