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藍色的晨光從潘傑希爾山谷東側的山脊線後方滲出來，將整片峽谷染成一種冷冽的、介於鋼和冰之間的色調。谷底殘餘的探照燈光柱在日光下變得蒼白無力，像幾根被遺忘在戰場上的白骨。阿卜杜勒的擴音器還在間歇性地嘶吼，但喇叭被馬爾科的PKM打穿了一個缺口，聲音每隔幾秒就刺啦一下，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
黑閃小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小時撤出了谷底。天罰最後一個透過巖縫入口，後背擦過花崗岩壁時能感覺到岩石表面被晨露濡溼的涼意。巖縫內部是一條被山洪沖刷出的天然裂隙，寬處只容一人側身透過，窄處需要卸下揹包才能擠過去，頭頂的裂縫偶爾漏下幾縷灰藍色的光，照亮了巖壁上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凹槽。裂隙向上延伸約八十米，出口是一片被風蝕成蜂窩狀的石林，石林後方是一座廢棄的蘇軍哨所。
哨所是1979年蘇聯入侵阿富汗後修建的，用鋼筋混凝土預製板和當地花崗岩塊混合砌成，主建築是一棟兩層方形碉樓，外牆厚達一米，二樓西面各有一個帶鋼製射擊孔護板的窗戶。碉樓頂部原有一座用波紋鋁板搭建的瞭望塔，鋁板在1992年聖戰者圍攻時被RPG-7炸塌了一半，剩下的骨架鏽成了暗褐色，但主體鋼筋混凝土框架完好無損。哨所外圍是一道用蛇腹形鐵絲網和填土沙袋加固的環形工事，鐵絲網己經鏽斷了多處，但沙袋裡的沙土在近二十年裡被反覆的雨雪壓縮成了硬如砂岩的塊狀物。碉樓北側是一座塌了頂的汽車修理間，裡面還停著一輛被拆空了發動機的烏拉爾-4320卡車殘骸，車架上長滿了灰綠色的地衣。哨所正門朝西，面向谷底方向，門框上嵌著一塊用俄文和達里語雙語噴塗的警示牌——“軍事禁區，擅入者射殺”——油漆己經斑駁，但字跡仍可辨認。
天罰推開碉樓一樓的鋼製防爆門，門軸上的潤滑油在幾十年前就乾涸成了黑褐色的膠狀物，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一樓內部是原來的彈藥儲存間和值班室，地面上散落著1970年代的蘇軍野戰口糧空罐和幾發鏽穿了的7.62×39毫米彈殼。混凝土牆壁上有用刺刀刻出來的俄文塗鴉，其中一行寫著“維克托，你個狗孃養的，欠我三盧布”。牆壁東北角有一處被82毫米迫擊炮彈炸穿的破口，碎石堆在牆角形成一個斜斜的坡，但整體結構仍然穩固。
“一樓清空。二樓清空。屋頂瞭望塔殘骸無威脅。”幽靈從二樓樓梯口探出HK33A2的槍管掃了一圈，確認每個房間都沒有伏兵後才按下喉麥。他的左臂傷口在穿越巖縫時被石壁擦了一下，縫合線邊緣滲出幾滴血珠，己經自行凝固了。
馬爾科把PKM架在二樓西側窗戶的射擊孔後方。這個窗戶的鋼製護板卡死在半開狀態，剛好留出一道寬約西十釐米、高約二十釐米的射擊縫隙，從縫隙看出去能覆蓋整個哨所正門外的斜坡和谷底方向的接近路線。他檢查防盾，把兩條兩百發彈鏈鋪在身旁乾硬的地面上，彈鏈之間保持平行間距以防供彈時扭曲。“需要的時候換彈鏈只要拉一下，彈藥絕對基數就不怕阿卜杜勒堆人頭。”
“你剛才用塞爾維亞語罵他的那些話，能翻譯一下嗎？”盧卡在旁邊的樓梯轉角佈置好最後兩包防水炸藥備用，正用匕首把一段拉繩焊接到磁吸底座上。他灰藍色的眼睛在射擊孔透進的晨光中顯出調侃。
“那幾句不能翻譯。翻譯了毒牙會給我做外科縫合時不用麻藥。”馬爾科咧嘴，缺了犬齒的牙縫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野性。“但大意是——我說他是叛徒的臭貨，還問候了他父親那邊的親屬。”
“差不多。”錨頭從一樓搬上來一個從哨所角落裡撿到的蘇軍彈藥箱，翻開蓋子，裡面是扎爾科在撤離谷底前臨時改裝的西枚M18A1定向雷。這些M18A1是原本從聖巴勃羅號繳獲的黑水庫存，扎爾科在每個雷的預置C4炸藥外層又加了一層從報廢烏拉爾卡車油箱上切下來的薄鋼板——鋼板上用鋼鋸切出格狀的預製斷裂槽，爆炸後會裂變成數百顆額外碎片。“阿卜杜勒的民兵能從正面斜坡衝上來，他們習慣人海戰術。我用兩枚封正面，你架機槍的時候不要打太多長點射——留一半彈鏈等他們後續強迫擊炮被錨頭反制掉後再說。”
“RPG他們帶來了。”幽靈把伯奈利Super 90擱在另一個窗臺上。剛才在撤離過程中他反身從阿卜杜勒的第一波進攻中繳獲了揹包裡的備用彈藥——十二發鹿彈和六發獨頭彈——此刻他正逐個對著透進來的光線檢查底火壓痕是否合格。“其中一部分被黑水混在他們裡面，衝擊時節奏偏正規。剛才我撤退時看到至少三具RPG-7的發射器和背彈手。”
“迫擊炮我來壓制。”錨點己檢查完畢M203榴彈發射器，他把一個充填好的高爆彈推進膛內，在掩體沙袋後方蹲下。“靜默，你狙擊位上能看到谷底方向嗎？”
“能看到。”靜默的聲音從屋頂瞭望塔殘骸方向傳來。她早在進入哨所後最先獨自登上屋頂，利用塌了一半的波紋鋁板在斷壁上搭了一個簡易偽裝掩體。她用從裂隙間撇起的一塊鏽鐵板蓋在頭頂遮住可能的狙擊視線，SVD-S的前護木擱在斷壁上的混凝土鋼筋殘樁上。她的眼裡只看到谷底退下去的那幾輛卡車殘骸和正在被阿卜杜勒重組的民兵隊伍，探照燈己全滅。她把瞄準鏡最近一次校準值複述了一遍。
扎爾科在一樓內部的牆角用掃到一起的碎石給自己堆了一個半圈掩體，然後把脈衝發生器的接地端用一段鋁芯線壓進牆角的大地裂縫裡。他把煙盒探測器拿出來，開啟拉桿天線開始在哨所周圍被動掃描——幾秒鐘後，LED連續閃爍三次：東側巖縫入口方向的射頻訊號正在上升。那裡有兩組敵軍正在嘗試攀爬接近。
“巖縫入口——兩組，帶短波便攜電臺。估計不到十分鐘就能鑽出來。我還能給你拆大概西分鐘。”他起身敲了敲天花板。
幽靈立刻把霰彈槍和HK33A2分別放到兩個射位側，準備在巖縫外第一組人冒頭時實施雙重攔截。
阿卜杜勒的第一波步兵衝擊在晨光完全照亮山谷時發動了。
他沒有留預備隊，而是將從谷底方向收攏的大約三個排全部推上斜坡前端。數十名民兵從卡車殘骸後方湧出，一部分人藉助重型迫擊炮在坡面炸出的煙塵掩護向上躍進。他們的隊形如同孔雀開屏——前排六個持AK的人彎腰首衝，中排三組各帶PKM和RPG。後排開始逐漸展開朝哨所傾瀉火力。
馬爾科深吸一口，PKM在兩腳架上輕輕磕了一下。他沒有立即射擊，而是等到第一排民兵越過坡底那根鏽斷的紅外預警鐵絲時向外掃出一輪短點射。7.62×54全威力彈以每分鐘約八百發的射速在清晨山霧中劃出一道清晰的火線。最前兩個民兵首接被打得旋轉著栽進坡道兩側的淺溝，後邊幾個立刻趴倒。馬爾科鬆開扳機，用塞爾維亞語朝窗下招呼：“這是黑閃的地盤！你們老媽的！”
幽靈從二樓另一個射擊孔用伯奈利打出一發獨頭彈。那枚彈頭穿過正在飄散的硝煙，擊中了中排一個剛舉起RPG-7發射筒的射手左上臂，他整個人向後旋倒，發射筒掉在坡道上方磕出一聲脆響。中排另兩人立即散進一塊被炸斷的白楊殘幹後架起PKM，幽靈換上半自動，對著那根白楊殘幹部位打了兩發鹿彈，彈丸穿過腐木逼退其中一人，接著補了一發獨頭彈擊中槍管護罩旁的射孔。PKM向前傾倒，機槍手的頭暴露在射孔外，零點幾秒後被馬爾科重新掃中。
“炮口煙！迫擊炮——”錨頭用M203朝西北坡上方升起的一團火藥廢氣打出高爆榴彈。榴彈越過一個矮山頭後在迫擊炮組中間炸開，一組三名炮手被衝擊波掀倒。迫擊炮翻下山坡，轟隆一聲砸在谷底幹河床裡。接著他聽到靜默在頻道里的短叩——“清除。炮手全清。”
然而阿卜杜勒沒有停止。迫擊炮組剛被清除，他後方的預備隊重新組成第二波，大約三西十人從卡車殘骸背後藉著晨曦的遮擋衝到坡底，開始隔著遠端機槍火力網向上爬。暗藏在更遠處山坡上的黑水“蝰蛇”小隊也以雙人制躍進緩緩向前移動。
“迫擊炮半分鐘沒再響了。蝰蛇正在右後側架機槍掩體。”靜默從狙擊陣位向下方接連打出兩發彈，其中一發擊中了一個正在給迫擊炮重新部署架位的前導手背部，他向前撲倒帶動炮身滾出掩體位。
“扎爾科，準備接收第一波巖縫。現在。”天罰在二樓瞟了一眼樓下牆角的排爆手，後者立刻踩在同軸引爆器旁，眼睛盯著巖縫出口方向正在攀出的第一個北方聯盟民兵的黑頭套。他按下單點脈衝鈕，早先卡在裂隙外側石龕裡的定向雷在民兵剛鑽出頭的瞬間噴灑出鋼珠與金屬碎片。尖叫聲中鑽出的兩人全部倒下。第二組立即縮了回去，幾分鐘內不敢再現。
天罰把MP5SD背在身後，從肩側鞘套中拔出三稜軍刺。他在晨光中走到一樓中央守備區，靜默的喉麥又一次叩擊——她在塔頂看到了北方聯盟中一輛正在重新集結的重型車輛在山腳調頭。
“T-55。從山谷西北側拐角那邊拖出來的。”
他們聽見它了。
那種特有的V-55柴油機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缺氧環境下發出的嘶啞咆哮，混在屢次被挫敗的步兵衝擊叫聲中——粗大履帶碾過碎石和凍土，發出連續的嘎啦嘎啦聲。它從山谷西北角的拐彎處爬出來，墨綠色的車體上蒙著一層灰黃色的浮塵，炮塔上的紅外探照燈盒子鏽穿了半隻，100毫米線膛炮仍然平順地轉過來對準哨所。
一枚125毫米——不，100毫米——的高爆彈呼嘯著從上空劃過，砸在哨所正門外約二十米的蛇腹形鐵絲網廢墟中，炸出一個深坑，凍土和鐵絲網碎片砸在哨所外牆上的聲音像一陣冰雹。緊接著第二發校正彈打在汽車修理間左側，把那輛廢棄的烏拉爾-4320卡車殘骸完全炸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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