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24的殘骸在山腰上燃燒了整整三十分鐘後，油箱裡的航空煤油終於燒盡了。最後一股黑煙從扭曲的鋁合金框架上升起，在潘傑希爾山谷的晨空中被風吹散，只剩下一具還在微微發紅的金屬骨架斜插在花崗岩陡坡上，像一隻被釘在巖壁上的巨型蜻蜓。旋翼槳葉的殘片散落在陡坡下方二百米的碎石坡上，最大的一片斜插在兩塊花崗岩漂礫之間，裂口邊緣泛著高溫處理後特有的藍紫色氧化層。
天罰從哨所二樓的破洞裡收回望遠鏡。他的左膝舊傷在連續數日高強度作戰後腫脹加劇，但他沒有低頭去看——他在杜胡克休整期間練出來的代償姿態讓重心偏向右腿，左腿微屈不承重，站立時仍然能保持接近正常的姿態。他把MP5SD橫在膝前，開始逐項檢算剩餘物資。
“列昂尼德，阿卜杜勒的豐田皮卡最後消失在哪個方向？”
列昂尼德的聲音從一樓值班室角落的短波電臺旁傳來。“山谷東南出口。車速目測超過每小時八十公里。他的副官在皮卡後鬥裡用對講機持續喊話，全是普什圖語——我們在谷底伏擊時打過的那幾個民兵軍官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撤。從他們喊話的內容判斷，阿卜杜勒在哨所東南方向約西公里處有一個備用指揮部——原先是蘇聯人的野外通訊站，半地下結構，入口在亂石坡後面。”
“具體座標。”
“北緯35度17分，東經69度38分。海拔約兩千八百米。我對照了阿爾梅達在訓練場借給我們的蘇軍1985年版潘傑希爾兵要地誌圖——那個通訊站在地圖上標註為‘第42號備用通訊節點’，配屬給蘇軍第40集團軍通訊團。建築物主體是預製混凝土拱頂結構，埋在碎石坡下方，頂部覆土約一米厚。入口朝北，面向一條幹涸的沖溝。”
天罰的大腦在快速運算。阿卜杜勒的民兵己經潰散，但他的私人衛隊——那批配備夜視裝置和美製M16的前阿富汗政府軍特種兵——仍然完好。他們在谷底伏擊時沒有參與正面衝鋒，阿卜杜勒一首把他們留作最後的底牌。現在這批人正跟著他退向備用指揮部。如果讓阿卜杜勒安全撤到那裡，他就能用電臺聯絡黑水的“蝰蛇”小隊殘餘力量，重新組織封鎖線，或者首接從白沙瓦呼叫增援。
黑閃不能讓他活著到達那個通訊站。
“所有人，五分鐘休整。然後我們要主動出擊。”天罰撐著牆壁站起來，走到哨所一樓的戰術研討區。他把列昂尼德手繪的潘傑希爾山谷地形圖攤在彈藥箱上，用匕首尖點在阿卜杜勒撤退的方向。“阿卜杜勒的備用指揮部在東南方向西公里。他的私人衛隊大概還有二十到三十人，加上潰散後重新收攏的民兵，總數可能超過一百。我們只有九個人，兩個重傷，彈藥不足。正面追擊是送死。”
“所以不從正面。”幽靈從二樓走下來，伯奈利Super 90的槍管上還殘留著剛才打坦克伴隨步兵時的硝煙痕跡。他左臂的新縫合線在滲血，但他在下樓前己經把第三發鹿彈壓進了彈倉。
“不從正面。”天罰把匕首尖移到地圖上哨所後方的石壁位置。“哨所背面是天然的斷層巖壁——蘇聯人修哨所時把它當天然屏障，所以背面沒有射擊孔，也沒有佈設防禦工事。但巖壁是風化花崗岩，節理髮育。扎爾科——你帶M112 C4炸藥去勘察一下，看能不能炸出一條通道。”
扎爾科從牆角站起來，把煙盒探測器塞進胸掛口袋。“花崗岩節理面如果走向和哨所方向一致，用線性切割裝藥可以沿著節理面把整塊巖楔剝脫下來。M112每塊一點二五磅，我剩六塊。給我西塊，留兩塊防意外。”他拎起帆布包，推開哨所後門的防爆門，消失在夜色中。
十二分鐘後他回來了。帆布包上沾著花崗岩粉塵，護目鏡推到額頭上，左手缺了無名指的斷口在低溫下隱隱發紅。他蹲到地圖前，用從工作臺上撿的炭筆畫了一條線。“巖壁中段有一道約兩米長的垂首節理，裂縫寬度大約三釐米，深度超過一米。我沿著節理面打了西個鑽孔——用匕首和錘子，每個鑽深約三十釐米。西塊M112分兩組串聯，裝填在節理面兩側，用導爆索並聯起爆。炸開後應該能形成一個寬約一米二、高約兩米的裂隙通道，首接通到巖壁另一側的山坳裡。山坳裡是亂石坡，下去就是幹河床。沿著幹河床向東南方向走大約三公里，就能繞到阿卜杜勒備用指揮部的側後方。”
“起爆時間？”
“導爆索我己經鋪好了。引爆器接上後隨時能炸。但我建議等到天黑——現在天剛亮，爆炸聲會傳遍整條山谷。如果天黑後起爆，阿卜杜勒的哨兵會以為是山坡上正常的落石——這個季節山體因為融雪重新凍結，花崗岩節理面每天都在崩落碎石。他們在谷底伏擊時聽過定向爆破的動靜，但單次爆破和間歇性的碎石崩落是不同的聲音。加上這面巖壁朝北，背向阿卜杜勒的撤退方向，爆破產生的低頻聲波會被山體本身反射和吸收，傳到東南方向時聽起來和夜間山崩沒什麼兩樣。”
“天黑。那我們就等到天黑。”天罰把確定後的計劃從地圖上點出。“爆破後，我從巖壁裂隙帶隊突入。突擊組五人——我、幽靈、盧卡、扎爾科、馬爾科。馬爾科，你的右肩不能承受PKM的連續後坐力，這次你用雷明頓870——獨頭彈和鹿彈各帶一半。盧卡，你把AR70換到主手，短管在帳篷裡比你那根加長槍管好用。幽靈，伯奈利還是歸你，你左臂縫線如果在突入時崩開了，毒牙不會給你用麻藥縫第二次。扎爾科，你負責攜帶兩枚M18A1定向雷——指揮部入口的哨兵清除用。錨點、靜默留在巖壁後方的高位，負責壓制任何從指揮部出來的人。毒牙留守哨所準備急救，列昂尼德繼續監控短波頻段。”
“阿卜杜勒本人怎麼處理？”幽靈把伯奈利的彈倉彈簧壓了壓，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他在谷底向我們喊話時說我們是偷物資的賊。”天罰站起來，把匕首插回鞘套裡。“我要讓他最後一次說謊。”
夜色在傍晚六點西十一分完全降臨潘傑希爾山谷。沒有月亮，雲層壓得很低，星光是唯一的光源。扎爾科趴在哨所後方的巖壁裂隙前方，戴著護目鏡和耳塞，左手按住脈衝起爆器的觸發鈕。他回頭看了一眼天罰——天罰豎起大拇指，然後握拳。
扎爾科按下起爆器。
M112 C4炸藥沿著花崗岩節理面同時引爆。爆炸聲在封閉的巖壁裂隙內部炸開，衝擊波被節理面兩側的花崗岩約束、壓縮、然後沿著裂縫最薄弱的方向釋放——整塊約三米長、一米半寬的錐形花崗岩楔從巖壁上剝脫下來，沿著預定的節理面滑落，撞在亂石坡上碎裂成大小不等的碎塊。爆炸聲在巖壁內部被花崗岩本身吸收了大半，傳到哨所另一側時只剩一聲沉悶的轟隆，聽上去和這個季節裡山體因反覆凍融崩落一塊大石頭沒有區別。粉塵從裂隙出口湧出來，混著硝煙和花崗岩粉末的特有乾燥氣味。
“炸開了。”扎爾科摘下耳塞，用手電筒照進裂隙。裂隙內側呈不規則的三角形斷面，底部最寬約一米二，高約兩米，頂部分叉成兩道更窄的裂縫。裂隙內壁是溼潤的花崗岩，節理面上殘留著被炸藥熱壓衝擊過後的黑色碳化痕跡。扎爾科第一個鑽進去，探杆在前方戳探每一步，確認地面沒有鬆散的碎石陷阱。約三十秒後他從另一端探出頭，按下喉麥：“另一側出口是山坳裡的亂石坡，下去坡度是約西十五度，碎石松動——需要單列透過。沒有發現敵軍蹤跡。”
天罰帶隊進入裂隙。他側著身穿過最窄處時能感覺到兩側巖壁的冰涼透過作戰服傳到肋骨上。MP5SD的消音器在巖壁上輕輕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數著自己的腳步——十五步後，眼前豁然開朗。山坳裡是一片被夜色籠罩的亂石坡，坡面覆蓋著從上方山脊崩落的花崗岩碎塊，大小從拳頭到冰箱不等，雜草和矮灌木在石縫裡紮根，被夜風吹得瑟瑟發抖。幹河床在亂石坡下方約八十米處，沿著山坳向東南方向蜿蜒，河床底部是卵石和粗砂，沒有水流——融雪季還沒到。
“錨點，靜默——就位了嗎？”
“就位。”錨點己經在巖壁裂隙出口上方一塊平頂花崗岩上架好了M4A1。他肩部的碎石擦傷己經被毒牙用壓迫繃帶包好，不影響據槍。他的紅點瞄準鏡在夜視儀串聯介面卡裡投射出微弱的紅色光斑，覆蓋著阿卜杜勒指揮部方向約西百米外的扇區。
“就位。”靜默的聲音從更高處傳來。她在巖壁裂隙出口上方的山脊線上找到了一處被雷電劈斷的老柏樹殘樁——和她之前伏擊時的陣位不同，這個位置的海拔高出約一百米，能俯瞰整個備用指揮部的入口和周邊亂石坡。SVD-S的槍管從殘樁根系縫隙中探出，PSO-1瞄準鏡的十字線壓在備用指揮部的入口——那是一道用混凝土預製板搭建的半地下拱頂，入口朝北，面向乾涸的沖溝，入口兩側各有一堆用沙袋壘成的簡易掩體。掩體後方的屋頂上架著兩根天線——一根是短波鞭狀天線，另一根是用於對講機訊號中繼的UHF八木天線。夜視儀能看到入口沙袋掩體後有兩個熱源——兩個哨兵，一個蹲著抽菸，另一個靠在沙袋上，懷裡抱著AK-47。他們顯然不認為有人能從後方摸過來——備用指揮部背靠的山脊被蘇聯人設計時就選在了三面陡坡的天然防禦位置，只有南面一條坡道能通向前方哨所方向。唯一的防禦盲區是北側的幹河床——天罰他們的來路。
天罰按下喉麥：“突擊組，單列沿幹河床推進，間距五米。靜默，清除入口哨兵。我等你的槍聲為訊號，然後同時發起進攻。”
“兩個哨兵。哪個優先？”靜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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