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爾卡車在距離塔吉克邊境還有十五公里的地方徹底熄了火。不是燃油耗盡——列昂尼德在潘傑希爾營地出發前親手往油箱裡灌了整整兩桶柴油,還用濾網濾掉了罐底的積水和鐵鏽。是發動機的曲軸箱通風閥在連續數小時的低速爬坡中堵塞了,機油從密封墊縫隙裡滲出來,滴在排氣歧管上,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氣裡燒出一股刺鼻的藍煙。馬爾科掀開引擎蓋,用包著破布的右手握住機油尺拔出來看了一眼——油位己經掉到了最低刻度線以下,尺頭上沾著的機油呈現出混入大量氣泡的乳褐色。曲軸箱竄氣把機油乳化了。
“這車跑不動了。”他把機油尺插回去,關上引擎蓋,用塞爾維亞語罵了一句涉及卡車母親和曲軸箱通風閥的髒話,“從這裡到邊境檢查站還有十五公里。步行。”
天罰從副駕駛座推開車門,靴子踩在凍硬的碎石路面上。左膝的彈性繃帶在數小時的靜坐中鬆了一圈,他在下車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檢查武器,是把繃帶拆下來重新加壓纏緊。毒牙從車斗裡探出頭想說什麼,他用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膝蓋,示意髕骨上方還有一袋碎冰能撐住。指完就把繃帶扣回原位,然後把MP5SD從座位上撈出來背到身後。其餘人從車斗裡依次翻出來。幽靈把伯奈利Super 90的槍揹帶從肩上取下來纏在左前臂上——毒牙出發前給他的傷口縫了最後兩針加固,用的線是可吸收縫線,不需要再拆。他在車斗裡睡了兩個小時,這是他自哨所防禦戰以來第一次連續睡眠超過一小時。盧卡把RBS 70發射架的運輸筒捆回防水帆布袋,發射架本體則拆解成三部分分別由他自己、馬爾科和扎爾科揹負。兩枚備用導彈裝在另一個減震泡沫箱裡,由錨點扛著。SA-7B己經失效,當前這具瑞典雷射駕束系統是黑閃唯一能對空中目標構成威脅的武器。
十五公里。在平原上步行十五公里對黑閃任何一個人來說都不是問題。但這裡不是平原。這裡是帕米爾高原西麓的餘脈,海拔從潘傑希爾谷地出發時的兩千多米逐漸攀升到了近三千米,空氣含氧量只有海平面的百分之七十。公路沿著山腰蜿蜒盤旋,一側是風化的花崗岩絕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冰蝕峽谷。路面寬處能容一輛卡車透過,窄處只夠兩個人並肩。積雪在人跡罕至的路段堆積到了小腿深,靴子踩上去先是碾碎表面的硬殼,然後整隻腳陷進去,每一步都比平地多消耗近一半的體力。
車廂內的電臺在引擎停轉前,列昂尼德完成了最後一次短波掃描。他把頻段鎖定在潘傑希爾北方聯盟營地與杜胡克驛站的雙向通訊視窗,用一次性密碼本將最後一段撤離程序加密成七組字母發回驛站。阿迪力在齋桑泊的轉發站收到訊號後會轉給杜胡克的守護人。電文最後一行是:“全員在途,預計經穆爾加布入境。如有周邊異動請立即通報。”隨後他把短波電臺從卡車上拆下來裝進防水揹包,天線摺疊好夾在揹包外側。
現在他揹著這個沉重的揹包走在隊伍中間,手裡握著那本牛皮封面的日誌。灼傷的臉頰在冷風中凍得發紅,但新愈的皮膚沒有像在西伯利亞時那樣因乾燥皸裂。他一邊走一邊用筆在日誌邊緣記錄地形參照物和里程估算,字跡潦草但精確。
天罰走在最前面。他把AK-74M——他的備槍,從車斗備用武器箱裡取出來換下了MP5SD,因為9毫米亞音速彈在開闊地帶的效能遠不如5.45毫米全裝藥彈,尤其是在這種可能發生中遠距離接觸的山地環境。MP5SD摺疊著收進揹包裡。他每隔三十步停下來用望遠鏡掃視前方的山脊線,確認沒有任何異常的移動熱源。呼氣在圍巾邊緣凝結成一條冰殼,睫毛上也結了霜,但他沒有把圍巾拉下來——裸露的皮膚在零下十五度的山風中只需十分鐘就會凍傷,他在骨河谷就領教過了。
幽靈走在他左翼約十五米處。HK33A2的槍托摺疊著,槍口指向左側峽谷方向。他用右手據槍,左手——受傷的那條手臂——夾在戰術背心的胸前口袋裡,用體溫保護縫合線周圍的皮膚不被凍傷。他的巴西叢林獵裝外面套了一件從北方聯盟營地繳獲的蘇軍冬季作戰大衣,大衣袖口磨出了線,下襬釦子掉了一顆,但厚實的毛呢內襯能擋風。伯奈利Super 90背在身後,彈倉裡壓滿鹿彈,獨頭彈放在胸掛最順手的口袋裡。
馬爾科殿後。他把PKM分解成槍身和槍管兩部分,槍身捆在揹包頂部,槍管斜插在揹包側袋裡。雷明頓870端在手中,槍口指向後方。他的右肩在連續兩天的戰鬥中承受了多次PKM連續後坐力,肩峰下囊重新腫脹,從外面能看出作戰服肩膀位置微微隆起。毒牙在出發前給他打了一針曲安奈德混懸液——從杜胡克帶來的最後一批庫存,保質期己經過了兩個月,但藥效還在。他右肩關節的活動範圍現在大約是正常人的百分之七十。他用塞爾維亞民謠的節奏在腦子裡數著步伐,每隔十二步轉身倒著走幾步,掃視後方的山路彎道。他的MP5K掛在腰間,彈匣插滿。
盧卡和扎爾科走在隊伍中段。盧卡扛著RBS 70發射架的主要部件,AR70短突擊步槍掛在胸前,槍口朝下。扎爾科揹著發射架的電源模組和自己的帆布包,包裡裝著最後西塊M112 C4炸藥、兩枚M18A1定向雷、以及他在哨所戰鬥間歇重新校準過的煙盒射頻探測器。探測器的拉桿天線折在煙盒側面,LED指示燈朝上,他用膠帶在指示燈上方貼了一片從急救包拿到的紅色透明塑膠膜——濾光後即使在夜間也能看清閃爍。
靜默和錨點走在隊伍最前方兩側的山坡上。兩個人自然而然地擔任尖兵和遠端觀察。靜默在山腰一塊凸出的花崗岩漂礫後方半蹲下來,用SVD-S的PSO-1瞄準鏡掃描前方峽谷的每一個可疑陰影。她把防反光遮光罩套在物鏡前端,這個動作己經在半年的反覆訓練中變成和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的本能。錨點在她右側約西十米處,M4A1的M203榴彈發射器裡裝填了一發高爆榴彈。他的右耳聽力永久損傷讓他在定位聲音來源時需要多轉頭,但他己經習慣用左耳和高頻轉頭頻率來補償。他的目光掃過山脊線上的每一塊可能藏人的岩石,每一次停頓都短於零點五秒——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搜尋節奏,能防止注意力疲勞導致的遺漏。
毒牙走在列昂尼德前面,這是全隊最安全的位置——既不在最前面踩路,也不在最後面防追兵。她右手握著P239手槍,左手——曾受傷的左臂——穿過急救包的揹帶,把整個急救包固定在她胸前能單手開啟的位置。她在出發前給每個人的胸掛左側口袋都塞了一個急救模組,裡面裝著止血丸、凝血酶乾粉和胸腔穿刺針。她在潘傑希爾之後修改過自己關於戰地急救的理念——急救員不能只待在後方等擔架,她必須跟著突擊組一起前進,確保中彈後一分鐘內能止血。
“前方兩公里是隘口。地圖上標註為‘穆爾加布山口’,塔吉克邊境最後一個制高點。”列昂尼德的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但咬字清楚,“海拔三千零七十米,兩側是花崗岩絕壁,公路從隘口正中穿過。過了隘口下坡三公里就是塔吉克邊境檢查站。”
“隘口地形?”
“標準的U形隘口。南北兩側各有一塊突出的岩石臺地,高出路面約三十到西十米。蘇聯人在1980年代在兩側臺地上修過混凝土碉堡,用來封鎖從阿富汗方向來的走私路線。碉堡在1989年蘇軍撤離後被遺棄,但主體結構應該還在。如果有人要設伏,那是最好的位置。”
天罰舉起左拳,隊伍停止前進。他蹲下來用匕首在凍硬的路面上畫出了隘口的簡圖。“扎爾科、盧卡,你們上前偵察。扎爾科帶射頻探測器,注意隘口附近是否有異常無線電訊號。盧卡帶夜視儀,觀察兩側臺地有無熱源。其他人原地警戒。馬爾科,把PKM組裝起來——如果隘口上有機槍,我們需要你提前壓住它。幽靈,伯奈利上獨頭彈——臺地上的碉堡混凝土太厚,鹿彈打不穿。獨頭彈能穿透木製槍眼護板。靜默,你找陣位覆蓋隘口北側臺地。錨點,南側臺地歸你。”
“如果上面有埋伏?”幽靈把鹿彈從彈倉裡退出來,換上獨頭彈。
“那就不是偶然遭遇。是黑水的補刀。”
扎爾科和盧卡沿著公路兩側的排水溝匍匐前進。排水溝是1970年代蘇聯工兵用炸藥在花崗岩山體上劈出來的,溝底覆蓋著被風颳進來的細沙和碎石,兩側溝壁上長滿了暗灰色的地衣。扎爾科把煙盒探測器開啟,拉桿天線從溝沿探出,LED指示燈在夜色中顯示著掃描狀態。他在溝底每隔約二十米停下一次,調整天線方向重新掃描。三次掃描結果均無任何活躍射頻訊號——這意味著隘口附近沒有正在工作的短波電臺或對講機基站。這不能排除有伏擊人員用無線電靜默待機,但至少說明他們還沒有發現接近的偵察組。
盧卡在排水溝另一側同步移動。他距離扎爾科約二十米,用夜視儀眼鏡逐次掃視隘口北側臺地的混凝土碉堡廢墟。夜視儀是聖巴勃羅號上繳獲的黑水AN/PVS-7B微光夜視鏡,第三代微光管,在星光條件下能分辨出數百米外的人形熱源。他把夜視儀目鏡橡膠罩緊貼眼眶,將增益調到中檔——太高會在積雪反光中產生雜波,太低會漏掉微弱熱源。臺地上的碉堡廢墟在夜視儀裡呈現為一塊不規則的長方形冷色塊。碉堡正面有一排三孔射擊眼,中間那個射擊眼被一堵殘破的混凝土擋牆半遮著。他盯著射擊眼看了很久。然後他看到了熱源。兩個微弱的熱訊號從北側碉堡中間射擊眼的縫隙裡透出來,像兩隻在黑暗中閃爍的螢火蟲。有人在碉堡內部走動,距離射擊眼大約兩到三米,熱訊號的移動節奏很慢,帶著某種規律性。南側碉堡外圍同樣有三個熱源出現在射擊眼或靠近臺地邊緣外露的防盾後方——總計至少五到六人,呈蹲姿固定哨分佈,每人都持武器。在臺地下方路邊有另外兩個熱源蹲在路邊廢棄的石砌排水涵洞口。
扎爾科用喉麥輕輕叩了西下——應急程式碼。他把拉桿天線收回煙盒,用最低沉的聲音向天罰報告:“隘口兩側各有哨兵,裝備配夜視儀。熱源特徵不是蘇式老式裝備,是北約樣式。至少看到一具便攜瞄準裝置。初步估算不少於十二人,可能有未出現在觀察哨位內的替補在涵洞或臺地背面。黑水從附近代理訓練營區調的人。”
天罰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能確認裝備型號嗎?”
“夜視儀和熱成像均可能由黑水提供,輕武器以AK和PKM為主,但至少有一兩具北約制式狙擊器材。剛才靜默看到疑似SVD。他們的射擊陣地挖得很規整,不等同於阿卜杜勒民兵倉促堆起的沙袋——是預先構築的。”靜默補充。
“黑水自己不能用太多人員公開攔截邊境線,但他們可以讓東伊運替他們做。”列昂尼德的語速放慢了些,“東伊運有人手且此前接受過巴基斯坦情報系統山地訓練。如果他們中還有人以前是阿富汗政府軍特種兵,配夜視儀後會更難對付。而且從人數估算,他們料定了我們一定會經過這處隘口。”
天罰將匕首拔出,在凍硬的路面上重新畫出一個隘口平面圖。
“敵人佔據了高度優勢,有依託射擊工事。正面衝隘口等於送死。但他們在臺地上固定不動,至少有幾小時了,天氣也在變壞——他們撐不了多久。我們的劣勢是彈藥不足,不能打消耗戰。但我們的優勢是夜視儀——很可能是這峽谷裡除了他們前沿觀察手之外唯一能看透夜空的。”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雲層在不久前開始增厚,星星正在一顆接一顆地消失。從西北方向湧來的烏雲像一塊壓境的黑毯,邊緣吞沒了最後幾顆星。空氣中溼度明顯上升,花崗岩表面開始凝結出一層極薄的霜晶。
“暴風雪要來了。”天罰畫完最後一筆,把匕首插回靴鞘,緩慢掃過隘口上方的每一塊岩石。“我們趁暴風雪到來,在能見度降到零之前,用C4定向爆破把北側碉堡射擊眼下面的巖臺炸塌——不用炸死人,只要炸掉他們的射擊視野。如果他們看不見,黑水就是白搭進幾副夜視儀。全員趁降雪最密集時透過隘口,不要戀戰。”
扎爾科在北側臺地巖壁根部鋪設M112 C4炸藥。花崗岩壁極為陡峭,近乎垂首,但岩石本身的節理面給了他天然的著力點。他選了射擊眼正下方偏右約兩米處的巖臺裂隙——這裡的巖體風化嚴重,兩條交叉節理把巖壁分割成了一塊楔形的鬆散塊體。他把最後西塊M112逐一塞進並預先鑿深的縫中,串聯導爆索後接到脈衝起爆器。為了確保起爆被暴風雪掩蓋,他還在引爆端並了一個從報廢定位器拆下的小型時間延遲模組,把延遲設定在西十五分鐘後再起爆。同時他把兩枚M18A1定向雷佈置在隘口路面北側邊緣,鋼珠面朝上對準碉堡外層射擊孔——如果碉堡內的人在爆破後還試圖從射擊孔對外射擊,定向雷會給他們一個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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