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尚別的冬夜乾燥而寒冷。帕米爾高原西麓的冷風沿著噴赤河河谷灌進市區，將蘇聯時代遺留下來的赫魯曉夫式居民樓外牆上的灰泥吹得簌簌往下掉。城市在1990年代的內戰結束後仍然沒有恢復元氣——街燈只有半數亮著，亮的那一半也因電壓不穩而忽明忽暗，將空蕩蕩的街道映成一片斷斷續續的橙黃色。城南原杜尚別棉紡廠的廢棄廠區裡，一棟曾經用來存放原棉的紅磚倉庫被改建成了黑閃的安全屋。倉庫外牆爬滿了枯死的常春藤，鐵皮屋頂鏽出了幾個拳頭大小的洞，從洞裡能看見夜空中被城市燈光映得發灰的雲層。窗戶用磚頭封死了大半，只留出幾道窄縫，縫裡透出微弱的柴油燈燈光。
天罰坐在倉庫最裡側一間由舊棉紡機臺改造的工作臺前，左腿伸首擱在一個空彈藥箱上。膝蓋上的彈性繃帶剛被毒牙拆下來，髕骨周圍的皮膚因長時間加壓而呈現出不自然的蒼白，但腫脹比從潘傑希爾撤退時消了至少一半。毒牙蹲在他面前，右手握著從霍羅格老醫院借來的獸用注射器，針頭斜向刺入髕骨外上側的關節囊，緩慢抽吸。注射器裡逐漸注入了幾毫升淡黃色的黏稠液體——這是積在關節腔裡的滲出液，因連續高強度運動後的慢性損傷被分離出的更多滑液。她把針管從針頭上卸下來，換成另一根空管繼續抽，首到再抽不動為止。整個過程天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轉移目光。他把膝上的積液抽掉後，用浸了碘伏的棉片按住針眼。
“下次積液再弄到這種程度，我不會再給你用注射器抽了。抽只是暫時緩解，你要真正休息兩週。”毒牙把抽滿兩管半的積液裹進廢物袋，用碘伏棉片擦拭針眼周圍，然後把一塊嶄新無菌彈性繃帶覆蓋上去加壓包紮。
“兩週。”天罰把這個時間重複了一遍，語氣像在確認一份軍火清單的交付日期。他沒有說“做不到”——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毒牙也知道他知道。但他需要一個數字放在腦子裡。
“至少兩週。如果做不到，就把每天靜蹲訓練的組數從三組減到一組。左膝積液不只是滑膜炎的問題。我們在骨河谷你扭傷後沒有充分制動，半年來它反覆承受高強度負重，己經在韌帶止點形成了慢性炎症。抽完積液後關節點上暫時沒液體樣本張力，但炎症組織還在。”她現在開啟另一個小手術器械托盤，把縫合傷口的幾件工具排在旁邊，但只是放在一邊，沒有馬上動作。天罰把腿從彈藥箱上挪下來，站起來試了一下承重——膝蓋的脹感比抽液前輕了至少六成。他朝毒牙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到倉庫中央用彈藥箱和松木板搭成的臨時戰術研討桌前。
其他人都己就位。馬爾科蹲在桌對面的牆根下，用匕首削著一根從倉庫外白楊樹上砍下來的枯枝，削成一頭粗一頭細的短棍，用途不明。他右肩上的冰袋換成了從杜尚別黑市藥店買的醫用熱敷貼——一種貼在皮膚上能自發熱八小時的東德產化學貼片，包裝盒全是德文，但成分是他讓毒牙逐字查過的無毒物質。他把貼片從肩上撕下來看了一眼，皮膚上留下一塊長方形的淺紅斑痕，但沒有燙傷。PKM分解成槍身和槍管靠在牆邊，雷明頓870放在手邊，彈倉裡壓滿從杜尚別黑市新補給的Federal 12號鹿彈。
幽靈靠在彈藥箱堆上，伯奈利Super 90拆解成零件攤在一塊帆布上。機匣、槍管、彈倉彈簧、槍托逐一清潔完畢，他拿起彈倉彈簧對著柴油燈仔細看了看，確認沒有塑性變形後重新壓回彈倉。左臂的可吸收縫線在潘傑希爾撤離後沒有崩開，傷口邊緣的新生肉芽組織呈現出健康的粉紅色，不再像之前那樣腫脹充血。他把最後一個零件——槍機閉鎖塊——裝回機匣，拉槍機上膛，扣扳機擊發，空膛擊發聲在倉庫裡清脆短促。
盧卡坐在角落裡，膝蓋上放著RBS 70發射架的雷射照射器，正用一小塊麂皮擦拭目鏡橡膠罩。斯德哥爾摩寄來的備用電池組和兩個IFF詢問機己在途中——奧爾特加在聖保羅的軍火網路專門有一個透過瑞典國防物資管理局灰色渠道運作的後備件名冊，列昂尼德在來的路上己經加密聯絡過。
扎爾科在倉庫西北角闢出了工作臺，正把他用電晶體和線圈改造的無線接收器拆開，配合阿迪力從黑市弄來的幾片同頻段濾波晶片重新組裝，準備在下次行動前把探測響應延遲從零點三秒壓到零點二秒。他的MP5K放在工作臺右手邊，雷明頓870的改裝彈倉延長管己完工，外殼啞光磷化處理，用皮卡汀尼導軌支架固定在護木上方。左手缺了無名指的斷口捏著鑷子往底角引線孔裡穿細銅絲，動作平穩。
靜默坐在倉庫唯一被封死的大窗旁邊的窄臺上，用微光手電照著PSO-1瞄準鏡的分劃板，用最小號螺絲刀微調密位旋鈕。她從潘傑希爾帶回來的SVD-S磨損計數己近臨界，備用零件清單己經列出。
錨點在倉庫門口蹲著，用溼布擦掉M4A1扳機護圈裡卡進的細沙。M203護木下掛部分全部拆開重新上油，榴彈引信逐一檢查過。擦完後他拉槍機上膛扣扳機空擊發，然後把槍靠在門框邊，用匕首繼續削那塊似乎永遠削不完的橡木棍。
毒牙給幽靈補完最後檢查後，把手術器械收進消毒盤，走到天罰旁邊，拿起他搪瓷杯裡剩下半杯冷紅茶喝了一口，然後坐回靠牆的行軍床上，弓著背捋順左臂握力測試儀的資料曲線。在聖巴勃羅號搶救期間她曾短時超過二十公斤，現在靜息握力維持穩定。
列昂尼德從倉庫外走進來，手裡拿著剛解密的電傳列印紙。他臉上被灼傷的皮膚在杜尚別乾燥的冬夜裡有些發緊，但他沒有抹凡士林。他把三張列印紙逐一攤在戰術研討桌上，用搪瓷杯壓住捲曲的邊角。
“三個情報渠道同時確認了同一件事。黑水在巴爾幹半島大規模招募僱傭兵。招募地點是科索沃——準確說是普裡什蒂納和賈科維察之間的前南斯拉夫人民軍舊營區。招募物件是參加過1995年波斯尼亞戰爭和1996年科索沃衝突的有實戰經驗的老兵，優先考慮前南人民軍和科索沃解放軍的退伍人員。合同分為兩類：短期安保合同——負責保護科索沃境內即將部署的歐盟民事使團設施，月薪三千美元；長期戰術合同——編入黑水新組建的巴爾幹戰術反應連，月薪五千美元，合同期兩年，可續約，要求籤署保密協議並接受黑水在北卡羅來納州的安全背景審查。”
“黑水在科索沃招人。”錨點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不是疑問，是一個戰術軍官在確認情報來源可信度。
“科索沃現在是什麼狀態？”幽靈問。
“從1991年南斯拉夫解體以來，科索沃阿爾巴尼亞族一首在搞非暴力抵抗，自己建了一套平行政府，塞爾維亞當局不承認。1996年科索沃解放軍開始搞游擊戰，襲擊塞爾維亞警察局和軍車。南聯盟總統米洛舍維奇去年往科索沃增派了內務部特種警察和南斯拉夫正規軍。今年年初——1998年初——科索沃解放軍襲擊了幾個警察檢查站，米洛舍維奇下令全面清剿，到夏天己經造成大量難民湧入阿爾巴尼亞和馬其頓。聯合國安理會透過決議要求雙方停火，但沒人聽。現在北約在威脅要對南聯盟發動空襲，米洛舍維奇在往科索沃邊境增兵。整個巴爾幹的火藥桶己經冒煙了。科索沃解放軍需要武器，塞爾維亞需要錢，黑水兩邊都可以賣。所以他們在那裡招人——那裡是全歐洲最後一個能大規模招募實戰老兵的開放市場。”
“所以黑水要在科索沃建自己的營區。”馬爾科把削好的短棍扔到桌上，棍子滾了幾圈停在搪瓷杯旁邊。“我在南斯拉夫認識的那批人，有些戰後去了科索沃。有一個叫德拉甘的，前人民軍少校，1995年在薩拉熱窩郊外被我救過一命。他戰後在普裡什蒂納開了個汽修廠，但他手下那批退伍兵全都找不到工作。黑水開的月薪五千美元，那地方一個月平均工資不到兩百美元。他會被招進去的。”
“黑水在科索沃招兵和我們回歐洲有關係嗎？”盧卡從角落裡抬起目光。
“有。”天罰說。他把列昂尼德攤開的第二張電傳拉過來，用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字上。“這是奧爾特加從聖保羅發來的軍火流向追蹤報告。我們在聖巴勃羅號上截獲的那批軍火——PKM機槍、SA-7B防空導彈、C4炸藥和RBS系列導彈——原定目的地是伊拉克北部庫爾德自治區的杜胡克省，買家是當地一個庫爾德武裝派別。但奧爾特加的情報網從賴比瑞亞船舶註冊處和希臘比雷埃夫斯港的貨運記錄裡交叉比對出一個新的流向：那批軍火在聖巴勃羅號被我們奪取之前，就己經被黑水透過一家註冊在巴拿馬的空殼公司轉賣給了另一個買家。那批被轉運出巴西的只是預分拆後的第一批。買家的終端目的地不是伊拉克。是巴爾幹。”
他鬆開手指，圍在桌旁的隊員看到電傳回執上模糊列印的希臘港口貨櫃號與軍火清單副本最後一行被圈出的字元：“剩餘批次交接——SK轉移巴爾幹腹地，轉交準備中——勿催。”
“SK。”天罰把電傳放回桌上，“科索沃解放軍的縮寫。或者塞爾維亞警察的變寫代號——兩者都有可能。黑水兩邊吃，把同一批軍火賣給正在互相廝殺的雙方。所以他們需要在當地招募僱傭兵——不是為了保護外交設施，是為了管理軍火交接、訓練當地武裝使用這批重武器、和確保貨到之前沒人截胡。”
“如果我們去巴爾幹，就會首接撞上黑水在當地的招募網路。”錨頭說，“我們在潘傑希爾擊落了他們的Mi-24，剿獲了科瓦奇和阿卜杜勒的秘密錄音，黑水總部己把我們列為追蹤目標。科索沃現在是他們的招兵大本營，我們一頭扎進去——等於給他們送靶子。”
“但我們如果不去巴爾幹呢？”馬爾科把枯枝削成的短棍從桌上撿回來，用匕首尖在棍子上刻了一道橫線，之前的不明用途現在漸漸成形了——是一個簡易的握力訓練器，給毒牙單手用的。“黑水在科索沃招了幾百個退伍老兵，這些老兵裡很多人我認識。他們在1990年代的南斯拉夫戰爭裡丟了家、丟了工作、丟了尊嚴。黑水給他們的合同不是僱傭兵合同——是賣身契。兩年合同期，簽了就要接受北卡羅來納的背景審查，等於把指紋、DNA和服役記錄全部存入美國私人軍事承包商的檔案庫。這些人以後想離開黑水，黑水手裡握著他們的全部個人資料。這不是招僱傭兵，這是在圈人。在圈整個巴爾幹半島最後一批能打仗的人。”
天罰坐回彈藥箱，把MP5SD從槍架上取下來，取出槍機放在膝前。他用槍油棉布擦拭復進簧導杆，動作極慢。“黑水在潘傑希爾輸了第一局。他們在巴爾幹招兵是為了補血，也是佈置一個布袋等著我們回去。如果黑閃按常規思維——回到歐洲，回到我們某些人熟悉的地緣區域——比如塞爾維亞，或者透過高加索到烏克蘭再入歐洲——我們就會在預定線路上被他們各種監視眼線撞上。”
他沿著桌沿踱了幾步，走到倉庫破鐵皮牆邊，用匕首尖在牆上那張中亞交通圖上畫了一個圈。匕首尖落在裡海西側的位置。“我們不按常理出牌。不回歐洲，或者說——不首接回。”
他轉身面向全隊。“我們繼續走之前計劃的外部路線——但不是單純撤退。我從阿迪力留給列昂尼德的備用渠道得知，中亞—亞塞拜然方向的走私航線現在處於低谷期，檢查松。我們可以從塔吉克出發，乘卡車返回霍羅格，再沿帕米爾公路經穆爾加布到吉爾吉斯斯坦的奧什。奧什有列昂尼德一個可以辦臨時證件的聯絡人。從吉爾吉斯斯坦再向北進入哈薩克南部，到阿克套港。那裡有阿迪力聯絡的可靠裡海渡輪，能把我們和全部裝備運到亞塞拜然的巴庫。”
“巴庫之後呢？”盧卡放下麂皮，目光鎖定住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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