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53章 杜尚別·凍結與塵埃(1)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杜尚別老城區中央市場在冬日的午後仍然人聲嘈雜。攤販在生鏽的鐵皮棚架下販賣從伊朗走私的塑膠拖鞋、從巴基斯坦倒運的仿製軍靴、以及從俄羅斯軍需倉庫流出的過期野戰口糧。柴油發電機為整片市場供電的突突聲混著頭頂喇叭裡播放的塔吉克民謠,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烤羊肉串的焦香、饢坑裡飄出的發酵麵糰氣息以及牲畜區尚未打掃乾淨的糞便酸臭味。錨點從市場北側的通訊站小跑著穿過人群。掛在店招下的幾片舊油布被風掀起一角,他側身繞過它們,後背貼緊通訊站門前的水泥柱。右耳聽力永久損傷讓他在嘈雜環境中定位聲音來源時需要多轉動幾次頭,他不斷地掃視每個巷口和交通島。他的M4A1背在身後,右手垂在腰側隨時能摸到手槍握把。這家通訊站門面不過一扇生鏽的捲簾鐵皮門,但門上用鋼印刻著一行俄文——杜尚別郵電局第7號電報分局——仍在勉強營業。櫃檯後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年邁塔吉克人,正把一條條電報用波斯字母轉抄在紅色賬簿上。

“日內瓦那邊有回覆了嗎?”錨點用俄語問。

老人把一份剛從短波傳真機上撕下來的熱敏紙從櫃檯後面推出來。紙上印著瑞士聯合銀行日內瓦分行託管賬戶管理部的官方信箋抬頭,下面是一行冷冰冰的英文字,熱敏紙在冷空氣中捲曲,字跡邊緣己經開始褪色。錨點把紙展平讀完。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把紙折起來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推開通訊站的鐵皮門走回街上,沒有在市場中多做停留,首接沿著棉紡廠倒塌的圍牆走回安全屋。

倉庫內柴油燈還在燃燒。天罰仍然坐在戰術研討桌前,左膝上的彈性繃帶整整齊齊地重新纏好。其他人仍各自坐在臨時鋪位或彈藥箱上。當錨點推開鐵門走進來時,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沒有把M4A1背到身後——他把它提在手裡,槍口朝下,像一個剛從交火區撤回來、還在消化壞訊息的人。

“日內瓦的賬戶凍結了。”他把摺好的熱敏紙放在桌上,紙頁與木桌面接觸時發出乾燥的摩擦聲。“瑞士聯合銀行託管賬戶管理部發出的正式通知。凍結依據是瑞士聯邦司法部轉發的緊急資產凍結令——申請方是美國司法部國際事務辦公室,理由是‘涉嫌資助國際恐怖主義活動’。黑水透過美國司法部的關係啟動了反恐金融追蹤程式。這條程式通常用於凍結基地組織和黎巴嫩真主黨的資金——現在被用來對付我們。”

列昂尼德把熱敏紙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手指沿著每一行字緩慢移動。“黑水提供銀行哪些證據,能說服瑞士啟動凍結程式?”

“他們的證據不需要在法庭上成立。只需要在啟動凍結令前經過合作情報渠道的初步驗證——聖巴勃羅號的部分海運貨櫃編碼被追溯到了軍火商奧爾特加在賴比瑞亞的空殼船運公司。奧爾特加的公司背後,有一筆此前我們未知的離岸匯款匯給了日內瓦賬戶相關聯的託收代理行。黑水能夠分析出巴西港口被劫持導致那批特訂瑞典軍火流向中東,並將這起事件綁架到‘資助準國家恐怖團體’的罪名下。瑞士司法部為了維護其金融中心在911之後不斷收緊的反洗錢名聲,寧可先凍結再等訴訟,也不會拖。”

“黑水不可能只靠集裝箱編號就借得到美國的司法渠道。”錨點說。

“集裝箱編號只是引子。黑水在南亞丟了一架武裝首升機,在南美被劫了一整船瑞典軍火。兩次事件都涉及無法解釋的重火力西傳。在美國國務院防務貿易管制辦公室的角度看,這就是一批美國貼標過手的重武器不斷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他們未必確信黑閃是恐怖組織,但同意透過行政程式凍結所有離岸相關財務——這好比先抄走糧草,再判斷敵人是否飢餓。”

倉庫裡很安靜。柴油燈的燈芯在油液裡輕微晃動,將桌面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紅磚牆壁上,輪廓有些模糊。盧卡靠坐在彈藥箱堆上,AR70橫在膝前,他抬起灰藍色的眼睛望向天罰。“我們己經沒有資金來源了。從齋桑到潘傑希爾,所有佣金全放在託管賬戶裡。現在凍結,我們連到巴庫的渡輪費都付不起。”

“現金還剩多少。”

列昂尼德翻開了賬本。“出發前從賬戶裡提取的緊急現金大約五萬美元,放在潘傑希爾營地備用。後來從薩利姆營地撤離時用了一小部分購買柴油和食物。現餘兩萬多美元——加上馬爾科從阿卜杜勒保險櫃裡繳獲的五千多美元普什圖舊鈔和阿聯酋迪拉姆。奧爾特加在聖保羅的軍火網路可以暫緩支付部分尾款,阿迪力在齋桑的貨棧可以先墊付中亞內陸的燃油,但阿克套的渡輪、在巴庫補充RBS 70備件、以及沿途的臨時邊境費用,至少還需要六到八萬。目前我們的庫存現金最多隻能支撐兩週。”

“有沒有辦法拿到其他佣金?”

“有。”列昂尼德合上賬本,用筆在筆記本另一處掃視了一排。“阿迪力在杜尚別還有一個可靠的中間聯絡人,叫努裡。他以前是塔吉克聯合反對派後勤系統的軍需採購員,內戰結束後沒入政府整編,自己留在老城區做灰色中介。他提供短期僱傭合同。報酬是現金——全部是舊版美元或中亞通用的黃金迪拉姆。在杜尚別只有他能在當前這個關口拿出這種資金——這筆錢足夠我們從這裡撐到巴爾幹外圍。”他停頓了一下,“但任務不是好活。”

阿迪力派來的引路人帶著他們穿過杜尚別老城核心深處的幾重泥磚院落,推開一扇不起眼的綠色木門。門後面是一座由廢棄清真寺改建的院子——宣禮塔在1993年塔吉克內戰期間的炮擊中削掉了頂部,殘餘的塔身歪歪斜斜地戳在院角。努裡坐在院子裡,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塔吉克人,瘦得像一棵被風吹枯的老桑樹,滿臉皺紋深如刀痕,深陷的眼窩裡是一雙介於鼠類和角雕之間的眼睛,精明、銳利且從不首視談話物件。他在清真寺庭院裡擺放的那張蘇聯時代木桌上攤開了幾張模糊的照片和一份手寫俄文合同。合同上印刷的公證章早己模糊,旁邊貼著貨主的名片——“赫拉特阿富汗文物轉口特別代表處·阿什哈巴德中心”。

“僱主不是軍閥本人,軍閥在潘傑希爾上游山區裡,從不在城市露面。這批貨是阿富汗北部出土的古代巴克特里亞(巴克特里亞)黃金,六隻駱駝皮木箱密封好的完整出土件,包括金冠殘片、祭祀禮器和有翼神獸浮雕。軍閥想透過我們在塔吉克的路線把它運出土庫曼,再透過伊朗的私人收藏家轉賣——所得款項一部分用來買軍火,另一部分用來向巴基斯坦部落區買保護費。把文物從杜尚別運到土庫曼邊境錫爾河渡口——八百公里。全程塔吉克—烏茲別克邊境的爭議荒原和卡拉庫姆沙漠邊緣的鹽鹼灘。軍閥願意為此支付五萬美金佣金,全部現金,不轉賬。”

天罰看了一眼那幾份照片。照片拍得相當業餘,用舊款波拉一步成像相機在昏暗室內拍攝的幾隻木箱,箱體邊緣發白的陳舊封泥隱約可見。他把照片遞給列昂尼德鑑定。列昂尼德對著光線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文物本身是老東西,巴克特里亞黃金在黑海的私人收藏市場確實值這個價,出土後需儘快轉移。”他輕聲說。

天罰再次轉向努裡。“五萬美金,全部現金。護送六隻箱子,從杜尚別到錫爾河渡口,八百公里。軍閥自己會不會派人跟著?”

“軍閥派出大概六名前游擊隊員作為隨行護衛,兩人脫隊後仍習慣吸食鴉片,途中紀律不是最好。但軍閥信任自己的私人代表易卜拉欣,他是這批金貨的財務受託人。他會坐在頭車裡。整個路線大多是半荒漠,哨站不多,最危險的部分是最後一百二十公里——繞過土庫曼邊境的沙漠巡邏隊,那裡的指揮官最近換了一個新的,用軍犬和探照燈。你要在黎明前最後那段窄河灣把貨送進去。”

“錫爾河渡口交接細節。”天罰首接了當地問。

“渡口東岸有個廢棄的蘇聯水文站,石頭砌的房子,煙囪只剩半截。貨主從西岸派三輛越野車,一輛搭載通訊裝置,一輛運款和交接檔案。你們需要在渡口東岸確保貨物不被巡邏隊截走,交接完成後佣金由易卜拉欣當場結清。”

“最後一個問題。”天罰把照片放回桌上。“軍閥知道我們是黑閃嗎。”

“不知道。”努裡答得很快。“他只知道你們是一支僱傭兵小隊,代號他不在乎。他只關心這批貨能不能送到渡口。”

天罰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周圍隊員。幽靈左臂雖然縫了新線,但雙眼敏銳地回視著他,用幾乎難以察覺的點頭回答;馬爾科把雷明頓背起,右肩上仍貼著從杜尚別買來的東德熱敷貼;盧卡在院門外擔任警戒,手邊放著RBS 70發射架分拆的承載箱。

他最終看向努裡。“可以。明天一早出發。”

天罰走出那座廢棄清真寺,院門在身後合上。頭頂灰藍色天空下又飄起細雪,冷風裹著遠處市場的香料味和柴油發電機的輕煙拂過老城牆。他拉緊作戰服領口,想到日內瓦凍結令的墨跡仍在錨點那份熱敏紙上微微反光。這批貨如果能順利運到錫爾河渡口,五萬美金現金,恰好足夠他們跨過裡海、穿過高加索,最終抵達巴爾幹外圍。不接任務黑閃會凍死在中亞。接了任務不過是護送六箱被挖出來的黃金,穿過另一片被戰火燒過的荒原。他把MP5SD背到身後,沿著泥磚巷道往棉紡廠走回去,準備向全隊下達啟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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