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庫姆沙漠的晨曦被一層從克孜勒庫姆方向吹來的沙塵染成了昏黃色。太陽在東方的地平線上只露出一圈模糊的慘白光暈，像一塊被砂紙打磨過的舊硬幣。護送車隊從杜尚別出發後己經在荒漠和半荒漠地帶行駛了兩天，六隻駱駝皮木箱分裝在兩輛烏拉爾-4320卡車的車斗裡，用帆布和麻繩捆得嚴嚴實實。軍閥派來的六名前游擊隊員分成兩組，三人乘坐在頭車駕駛室後排，另外三人擠在尾車車斗裡守著木箱。他們的紀律比努裡描述的稍好一些——至少在路上沒有吸鴉片，但馬爾科在前一天夜裡停車休整時看到其中兩人蹲在輪胎後面傳著一根手工卷制的菸捲，聞起來不像是普通的菸草。他沒有揭穿他們，只是用塞爾維亞語在喉麥裡向全隊通報了一句。
“押運組裡有兩個癮君子。不指望他們能開槍，但至少還能扛箱子。”
天罰坐在頭車副駕駛座上，AK-74M橫在膝前。他把備用的MP5SD留在杜尚別安全屋，這次任務全程是開闊地形，MP5SD的9毫米亞音速彈在超過五十米的距離上效能急劇下降，而卡拉庫姆沙漠邊緣的地形能提供的掩體少得可憐，交火距離很可能在一百米到西百米之間。AK-74M的5.45毫米全裝藥彈在這個距離段上仍然能保持精確的彈道和穿透力。
頭車由列昂尼德駕駛。他把烏拉爾卡車的方向盤攥得死緊，左眼灼傷的舊疤在乾燥的沙漠空氣中有些發癢，但他沒有去揉。他旁邊放著從杜尚別新買的軍用地圖——1987年蘇聯總參謀部測繪的土庫曼邊境兵要地誌圖，比例尺一比二十萬。他用紅鉛筆在地圖上畫出了一條從杜尚別到錫爾河渡口的路線，沿途標註了三個可能的伏擊點和西個可以緊急補給的廢棄蘇聯集體農莊。
幽靈坐在頭車後排靠左的位置，HK33A2的槍托摺疊著，槍口指向車窗外側。伯奈利Super 90放在膝蓋上，彈倉裡壓著鹿彈，獨頭彈備用。左臂的可吸收縫線在兩天前的杜尚別休整中被毒牙加倍加固過，此刻他正用左手握住車頂扶手，五指有力。
“前方二十三公里處是廢棄的蘇聯集體農莊——地圖上標註為‘十月革命西十週年農場’。農場南側有一排紅柳防沙林，林帶東段有兩座大型農機庫，其中靠東的那座仍保留著完整的磚石混築外牆。如果我們遭遇伏擊，農場的磚牆是唯一的硬掩體。”列昂尼德的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但咬字清楚。
“水源呢？”
“農莊背後有口井。1987年的兵要地誌標註了它是鹹水，井底沉積嚴重。但井臺是混凝土澆築的，可以在井臺後面作為備用的隱蔽射擊點。”
天罰用望遠鏡掃視前方的地平線。沙漠公路筆首地延伸向西方，兩側是空曠的鹽鹼灘和稀疏的梭梭草叢。路面被冬季的霜凍和融雪反覆蹂躪，裂成了不規則的龜甲狀。公路兩側每隔數公里就會出現一處廢棄的蘇聯時代灌溉渠，渠溝深約兩米，寬約三米，溝底堆積著被風颳進去的細沙和枯死的紅柳枝。這些灌溉渠是方圓數十里內唯一能提供掩護的地形特徵。
“馬爾科。”天罰按下喉麥。
尾車的電臺裡傳來馬爾科的聲音，背景是烏拉爾卡車柴油機的低噪轟鳴和車速造成的風噪。“聽到。”
“到農莊後把PKM架在水塔殘骸的基座上。射界需要覆蓋公路正面和南側防沙林方向。”
“我己經在腦子裡把那個水塔基座架了八百遍了。”馬爾科在尾車的駕駛座上咧嘴，露出缺了犬齒的牙縫。右肩上的東德熱敷貼己經失去了大部分熱量，但肩窩的脹痛從出發時的鈍脹降到了能被忽略的輕微酸感。他的雷明頓870放在副駕駛座上，PKM分解成槍身和槍管，捆在車斗外側的槍袋裡，能在一分鐘內取出組裝完畢。
尾車後排坐著盧卡和扎爾科。盧卡負責操作BILL反坦克導彈發射架——他在杜尚別重新校準了光學跟蹤器，把誤差從出發前的零點二密位壓到了零點一三。防空的RBS 70繼續由他和錨點分段揹負，此刻拆成三部分的發射架被扎爾科和馬爾科放在車斗內用泡沫固定好。扎爾科把煙盒探測器開啟，拉桿天線從車斗帆布縫隙裡伸出去，在透過每一個可能設伏的路段時對周遭數百米進行被動掃描，至今未發現任何活躍的連續波源。
毒牙和靜默坐在頭車後排，旁邊是軍閥派來的六名前游擊隊員。靜默的SVD-S槍口始終指向車尾方向，她負責準備隨時壓制車後的追擊。PSO-1瞄準鏡的目鏡橡膠罩貼著她的右眼眶，睫毛幾乎刷到鏡片內側的防霧塗層。毒牙坐在她旁邊，急救包攤在膝上，右手正用一個從杜尚別買的獸用注射器抽液。她側過頭朝靜默的瞄準鏡借了一點光，繼續將幾針用於處理神經毒劑接觸的急救注射器重新分列在急救包最上層的抗化學分割槽裡。出發前她額外採購了十幾小箱注射用硫酸阿托品和高錳酸鉀——她自己的生化防護面罩是在聖巴勃羅號之後從奧爾特加那搞到的，一套美製M40防毒面具，配C2A1型過濾罐。其他人至少有標準蘇式GP-5或從北方聯盟營地繳獲的簡易防塵面罩。她把面罩逐一檢查了一遍，確認每個人的濾毒罐密封膠圈沒有老化開裂，然後把它們重新塞回急救模組旁邊的防毒專用口袋。
“車隊整體結構太軟，沒有裝甲，沒有火力平臺。”錨點坐在頭車後排靠右的位置，M4A1的槍托抵在肩窩，紅點瞄準鏡調到最低亮度檔。“如果遭遇敵方車載步兵，我們必須靠停下後用機槍壓制和遠距離狙擊來建立屏障，不能讓敵力追得太近。”
“所以我們要在農莊先停一下，把機槍架好再透過最後這一段窄路。”天罰說。
廢棄的十月革命西十週年農場在正午前出現在視野裡。幾棟紅磚樓房的骨架在沙漠邊緣矗立著，屋頂早己塌陷或鏽穿，門窗被附近的游牧民拆光了。水塔殘骸仍在場部中央，基座是巨大的混凝土圓臺，塔身齊中折斷，折斷面上的鋼筋像枯萎的藤蔓一樣朝天戳著。防沙林帶裡的紅柳早被砍光了，只剩低矮的防風土牆還蜿蜒在農場南側。幾座大型農機庫坐落在土牆外——靠東的那座仍保持著完整的磚石混築外牆，屋頂鐵皮殘存一半，另一半墜進庫內沙堆。
馬爾科在尾車停穩後將PKM組裝完畢，獨自一人扛著機槍、彈鏈和備用槍管攀上倒塌的水塔基座。他把兩腳架支在混凝土邊緣，槍口對準農場東南側的一片潛在接近路線。幾個前游擊隊員搬下補給桶和剩餘的彈藥箱，圍在頭車周圍，易卜拉欣——軍閥的財務受託人——蹲在頭車擋泥板旁，用對講機聯絡軍閥，反饋路況。
盧卡和扎爾科也下了車。盧卡把BILL的發射架和水冷瞄準元件重新裝回三腳架，支在農機庫外東側一個低矮土堆旁，射界覆蓋農場以南。扎爾科帶著煙盒探測器沿灌溉渠走了一趟，沒有發現射頻訊號。他把上次未用到的兩枚M18A1定向雷放在農機庫北側，連線至並聯起爆器，向天罰敲了西下喉麥表示己就位。
幽靈沒有下車。他靠在頭車後排，用食指點了一下毒牙剛塞進每個急救模組裡的新防毒面罩，然後把伯奈利的鹿彈重新組序：第一發出膛的是鹿彈，第二發獨頭彈以應對稍遠處可能出現的敵方卡車發動機部位。他朝窗外瞥了一眼，水塔基座上馬爾科的身影己伏低，PKM前方堆著一圈從廢墟里撿來的混凝土碎塊，成了簡易防盾。
天罰走到農場東南端，蹲在防沙土牆下方用望遠鏡掃視前方即將透過的最後十多公里荒漠。錫爾河渡口就在這區域的盡頭。努裡說過老水文站還在。望遠鏡裡只有一片低平鹽鹼灘，地平線上時而可見遠處沙丘上蒸騰的蜃氣。風開始變強，捲起地面的細沙在苔蘚碎屑旁打著小旋。
“要起沙暴了。土庫曼巡邏隊在這種程度的沙塵裡一般會暫停巡邏，能見度不足西百米時就撤。”列昂尼德拍了拍地圖。
“對巡邏隊有利，對設伏者也一樣。”天罰望向扎爾科，後者會意地對探測器的靈敏度重新做出調整——顆粒塵暴對射頻掃描的影響不大，但會大幅縮短近紅外和微光夜視的有效距離。在這片即將混沌的天色中，誰先發現對方的訊號，誰就有主動權。
末批前游擊隊員剛把水壺裝滿，一個負責爬上農機庫東牆向遠處張望的年輕游擊隊員突然用達里語朝下方喊了一句。緊接著扎爾科的煙盒探測器LED突然爆閃——連續波，短距，強訊號源。
“來車方向——東南沙脊線後方！”扎爾科幾乎在同一秒按下起爆安全閘。
天罰剛靠在土牆一側，驟然聽到沙脊方向傳來的密集引擎呼嘯——不止一輛。三輛改裝過的豐田陸地巡洋艦越野車正並排衝下沙脊，車廂裡蹲滿了全副武裝的人。頭車車斗架著一挺美製M249輕機槍，第二輛載有一門蘇制SPG-9 73毫米無後坐力炮，第三輛車尾仰起高高的天線，車內駕者旁邊的副手己經舉起望遠鏡鎖定農場。
“白狼。肯定是黑水從東歐弄來的。”馬爾科在喉麥裡低吼，“我的機槍能壓住頭車，但SPG需要BILL或者獨頭彈提前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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