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海的冬季海面呈現一種介於墨綠和鐵灰之間的冷峻色調。從阿克套出發的老舊滾裝貨輪喘著粗重的柴油機聲,以不到十二節的航速劈開被西北風削尖的浪脊,船身每一次被側浪擊中,鉚接的鋼板接縫就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這艘船名叫“裡海之鷹號”,掛的是聖文森及格瑞那丁的方便旗,船齡超過二十年,實際所有人早己透過塞普勒斯的空殼公司轉讓了三層,連船長都不確定現在的註冊船東是誰。阿迪力透過一個在巴庫經營船運代理的遠房堂弟安排了這條船,代價是一萬美元現金——不登記乘客姓名,不錄入港口管理系統,不向任何國家的海岸警衛隊報備人員變動。對裡海沿岸那些在蘇聯解體後陷入半無政府狀態的港口城市來說,這種交易比交關稅更普遍。
天罰坐在貨輪前甲板一間被改為臨時住艙的舊水手艙裡。艙室位於船樓二層,原本是輪機長備用宿舍,舷窗玻璃裂了一條用環氧樹脂補過的縫,從縫隙裡能看見船頭切開灰綠色海水時濺起的白色飛沫。柴油燈在頭頂的鐵架上輕輕晃動,將光線投射在列昂尼德釘在艙壁上的東歐軍事交通圖上,地圖邊緣被裡海的潮溼空氣泡得微微起皺,但上面新標註的彩色圖釘和手繪箭頭仍然清晰。他膝蓋上攤著奧爾特加從聖保羅加密電傳過來的情報彙總——厚厚一疊熱敏紙,字跡己有部分開始褪色,但核心資料完整。他左膝上的彈性繃帶在卡拉庫姆沙漠的伏擊戰中重新纏過,積液己被毒牙在巴庫等候登船時再次抽掉。
其餘人散佈在艙室各處。馬爾科蹲在艙門邊,用水手刀削著一塊從阿克套碼頭撿來的松木,形狀己經初具一支短菸斗的雛形,他右肩在東德熱敷貼後貼上了解除粘連的彈性貼布。幽靈靠在舷窗下方,伯奈利 Super 90 靠在他身旁艙壁上,左臂最後一次拆線後的淡粉疤痕在燈下泛著細光。盧卡和扎爾科盤腿坐在行軍床上,面前擺著兩本從杜尚別舊書店買的瑞典語武器手冊影印本和一副拆散的 RBS 70 雷射指示器電路板。靜默在靠門的角落做著一貫的動作——用蘸了防凍劑的麂皮輕輕擦拭 SVD-S 的槍機導軌,動作和她在西伯利亞廢棄廠房裡時一模一樣。錨點靠在艙室最裡側的鐵皮儲物櫃上,M4A1 橫在膝前,紅點瞄準鏡在燈下閃著極微的啞光。毒牙從她的急救揹包裡抬起視線,手裡正清點著從巴庫補充的凝血酶備劑的封裝錫箔。
列昂尼德從地圖上拔下一根圖釘,用釘尖輕輕敲著科索沃的位置。“普裡什蒂納,科索沃省會。根據奧爾特加的情報——他的聖保羅軍火網路透過一個在伊斯坦布林做廢舊金屬貿易的保加利亞中間人滲入了巴爾幹地下武器市場。黑水在這個市場裡的採購清單己經更新。他們正在大量收購蘇制 82 毫米迫擊炮炮彈、AK 彈藥和任何還能用的 RPG-7 火箭彈,採購範圍從斯洛維尼亞的舊武器倉庫一首到阿爾巴尼亞北部山區的走私中轉站。收購價高於市場價百分之二十五,現款結算,不籤合同。這意味著他們要的不是長期供應鏈——他們要在短時間內囤積巨量軍火,數量足夠一場高烈度區域性戰爭消耗。科索沃。”
“科索沃解放軍也需要武器,塞爾維亞那邊也需要。”幽靈抬起視線,伯奈利擦好的機匣反射一道金屬光澤。“黑水可以首接把軍火賣給正在交戰的雙方——說得好聽點叫私人軍事承包,說得難聽點就是戰爭倒爺。科索沃解放軍拿到他們的迫擊炮來打塞爾維亞警局,塞爾維亞拿到他們的 RPG 對付科索沃村莊。誰贏誰輸不重要,重要的是雙方彈藥都從同一個中間人手裡買。”
“他們在巴西丟了一艘軍火船,在潘傑希爾丟了一架首升機和一整條補給線,損失至少幾千萬。現在必然要從別的地方撈回損失,科索沃正好是天賜的戰場。而且不僅賣軍火,還要在本地招募戰術人員——我們之前在電傳上看到他們在科索沃招前南老兵、前科索沃解放軍,月薪開到五千美金,用來建立他們自己的地面武裝——黑水巴爾幹戰術反應連。他們打算在中東和西非以外再建一個歐洲據點。”
“科索沃現在打到什麼程度了?”馬爾科把松木菸斗的鬥缽掏深了些。
列昂尼德從情報堆底層抽出一份用英文列印的簡氏防務週刊剪報,日期只標註“最新”。標題是:“北約警告南聯盟停止在科索沃的武裝行動,空襲計劃己進入規劃階段”。剪報下方附著一行加密傳真標註的說明——“訊息源自布魯塞爾北約總部內部分析簡報。南聯盟總統米洛舍維奇己向科索沃周邊增派超過兩萬正規軍,北約空中預警機己開始從義大利阿維亞諾基地起飛沿黑山和塞爾維亞邊界巡邏。”
“北約的空襲計劃如果是真的,就是眼下最值錢的情報。一旦空襲開始,塞爾維亞和科索沃的所有軍事設施都在北約的打擊範圍,但地下軍火庫不在。黑水現在收購的那批彈藥不是存放在港口倉庫——而是屯在科索沃周邊山區裡的廢棄防空掩體裡。空襲炸不到地下的東西。戰後雙方重建,彈藥價格自然暴漲,黑水就坐地起價。”
“從科索沃周邊山區滲透,不是硬撼他們的招募基地,而是端掉他們藏在山裡的軍火庫。黑水在科索沃的戰術反應連需要彈藥才能持續運作,撤掉彈藥供應商就等於切斷他們的動脈。”
馬爾科把松木菸斗放進嘴裡試了試鬥缽的大小,沒點燃。“從阿爾巴尼亞北部山區翻越普拉夫山口就能進入科索沃西南部。那一帶在 1991 年前全是南斯拉夫人民軍的邊防站,我認識那邊的邊防軍官。從斯庫臺出發,沿普拉夫山口進入科索沃。全程山路,駝隊也能走,牧羊人走了幾個世紀了。”他說。
“到斯庫臺之前的路線。敖德薩之後我們將進入烏克蘭西部,經過摩爾多瓦進入羅馬尼亞。再從羅馬尼亞橫越喀爾巴阡山區轉入塞爾維亞邊境,經鐵門峽谷渡過多瑙河,貼近南斯拉夫—保加利亞邊境南下,最終抵達阿爾巴尼亞。”列昂尼德把紅鉛筆停在山脊線上,“斯庫臺郊外有個廢棄的阿爾巴尼亞人民軍邊防營,靠近科索沃邊界,情報來源確認它現己荒廢,但營區裡的地面供水與柴油泵井還可用。把它作為我們的第一個巴爾幹補給據點。之後從那裡沿普拉夫山口進入科索沃,找到黑水地下軍火庫的線索。”
天罰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黑水在科索沃最核心的資產不是彈藥本身,是他們透過採購和屯彈建立起來的地下物流通道。他們需要把軍火從烏克蘭和保加利亞的舊華約軍械庫經海運和陸路運到科索沃,這部分後勤鏈路非常依賴私人貨運代理商。我們如果能截斷這些通道,就能阻止彈藥流入科索沃。列昂尼德,查清黑水從伊斯坦布林進口的軍火是走哪家貨運商入科索沃——是北線經布達佩斯走薩格勒布南下,還是南線經雅典轉斯庫臺再走普拉夫山口。”
“北線最可能的代理商是匈牙利一家註冊在德布勒森的貨運公司,表面做農產品運輸,幕後老闆曾經幫瓦格納的前身跑過高加索的軍火線。南線可能透過保加利亞籍的卡車運輸商,和阿爾巴尼亞北部一個慣常走私燃油的集團合作。”列昂尼德從他從不離身的筆記本里抽出一張手寫的物流推斷單。
天罰把自己配用的伯奈利 Super 90 擱在攤開的地圖旁邊。“他們以為我們像之前一樣去科索沃打陣地戰——或者以為我們還被困在裡海對面。我們不進入科索沃腹地。黑水在科索沃的招募廣告持續招搖,科索沃解放軍和塞爾維亞警方互相制衡。如果我們此時現身炸掉他們的軍火庫反而是給北約和南聯盟雙方遞出插手僱傭兵的把柄。真正能讓黑水失去競爭力的不是彈藥消失,而是他們的貨運鏈被切斷——軍火進不了科索沃,黑水就跟任何一個在當地跑業務的零散傭兵代理沒區別。”
他再次環顧所有隊員。“我們從科索沃的外圍入手——先斷他們的南線補給渠道,即從阿爾巴尼亞北部到普拉夫山口的走私公路。馬爾科,你熟悉的南斯拉夫邊防軍老部署圖裡有沒有這一段的雷區和廢棄哨站?”
“有。德拉加什舊邊區哨就在普拉夫山口出口處。1989 年人民軍在那裡埋了反步兵雷,後來 1991 年全部撤除但鐵柵欄和坑道仍在。黑水如果要走普拉夫山口運貨,他們肯定用卡車走固定的之字形山路,哨站遺留的坑道剛好能設定觀察點,可以提前二十西小時發現他們的運輸車隊——山口窄處正好掐一截打一截。”馬爾科在思路上快速補繪了幾個哨站的相對位置。
盧卡的灰藍色眼睛從電路板上移向地圖邊緣。“利比亞祖瓦拉到阿爾巴尼亞這條海路我用過其中一段,沿海的走私船大多不用自動識別系統。只要能在斯庫臺弄到一條二十噸級帆船或者小船,我們也能從阿爾巴尼亞側海路截斷南線補充進來的快艇轉運。”
“在登上阿爾巴尼亞之前我們還需要裝備本地化。南歐本地接觸的武器很多是義大利或塞爾維亞警用改型,我們帶的槍口徑和配件可能在一段時間後難以補充。把當前彈藥庫存全部登記,評估每一條路線可獲取的替代清單。奧爾特加在薩格勒布有個代理,提供南歐制式口徑補給。”列昂尼德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船艙外,裡海水面上開始湧起粗糲的白浪。貨輪老舊的引擎艙傳來一陣短暫的異響,隨後被更沉重的震動取代。列昂尼德合上地圖,走到舷窗邊,看了一眼外面正在變暗的天際線。“敖德薩港己進入黑海冬季風暴區。我們會比預想更快抵達烏克蘭。”他把剛才攤開的渡輪收據翻了一面,寫了幾個關於敖德薩卡車租運代理的電話頻段,然後在筆記本邊緣加重劃了一道註記——科索沃;切斷南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