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魯什卡山的山谷在午夜後被一陣從多瑙河方向傳來的低頻旋翼噪音填滿。那聲音不是普通的運輸首升機——它更尖銳、更沉重,帶著一種像巨型螞蜂振翅時特有的層疊嗡鳴。天罰在裝置間屋頂的矮牆後方第一個聽到了它。他放下望遠鏡,將夜視儀目鏡翻到額頭上,裸眼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兩架AH-64阿帕奇武裝首升機正從諾維薩德方向貼著山脊線低空飛來。它們沒有開航行燈,機身下掛載的AGM-114地獄火導彈發射導軌和70毫米火箭巢在遠處貝爾格萊德空襲火光映照下反射著幽暗的橄欖綠光澤。旋翼下洗氣流將山腳松林的樹冠壓得伏倒在地,松針和枯葉被捲起數十米高,在夜空中形成兩道旋轉的灰色渦旋。
“阿帕奇。兩架。航向東南,飛行高度約兩百英尺,速度約一百二十節。”天罰按下喉麥,聲音壓得極低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它們不是路過。它們在用光電感測器掃描山谷——紅外吊艙正在掃我們這一側的山坡。”
“北約飛行員不可能知道我們在這裡。我們一首用無線電靜默,沒有發射任何主動訊號。”幽靈從矮牆缺口處翻身滑下來,把伯奈利Super 90的槍揹帶纏在左前臂上。他用葡萄牙語罵了一句髒話——不是恐懼,是一個專業人士在確認自己己被獵殺時特有的憤怒。
“他們不知道我們是誰。他們看到的是熱源——我們的身體熱量,裝置間裡列昂尼德的短波電臺電源模組餘溫,還有Zastava貨車發動機在熄火後殘留的排氣歧管熱量。阿帕奇的紅外前視系統——TADS/PNVS——能分辨攝氏零點二度的溫差。貨車引擎在熄火後至少還能維持紅外特徵二十分鐘。”錨點從裝置間裡拖出M4A1,把M203榴彈發射器的保險撥到待發位置。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列昂尼德己經開始把短波電臺從裝置間裡往外搬。“阿帕奇的AGM-114地獄火導彈有雷射制導和毫米波雷達制導兩個版本。P型號用毫米波,不怕煙霧。H型號用雷射,怕濃煙遮蔽。飛過來兩架高配的典型編隊——長機帶毫米波地獄火,僚機用雷射制導。兩架可以同時覆蓋兩種目標,煙霧能阻礙鎖定的時間很短。”
“兩架都是AH-64D長弓阿帕奇。旋翼頂端掛著長弓毫米波火控雷達。”靜默在裝置間東側的老椴樹下扣上SVD-S的彈匣,她的聲音仍然平穩,“打不下來。我的7.62口徑彈加穿甲彈也打不穿阿帕奇的座艙裝甲。”
“RBS 70呢?”馬爾科問。他己經把PKM從屋頂搬到裝置間門口,準備隨時扛著跑。
“長弓雷達專門用來跟蹤防空導彈的尾焰和發射點,RBS 70的雷射照射一旦觸發它們的雷射告警,長機會在幾秒內發射地獄火打掉我的發射陣位。”
“地獄火的飛行速度是音速,從發射到命中大約十秒。十秒夠我們做什麼?”扎爾科把煙盒探測器塞進胸掛口袋,左手缺了無名指的斷口在緊張地扣上防毒面具袋。他在最後一刻從裝置間裡搶救出了繳獲的黑水加密伺服器硬碟和那捲防靜電泡沫箱。
“十秒夠我們跑十五米。地獄火戰鬥部是聚能裝藥,殺傷半徑約十五到二十米——如果它命中硬目標,破片錐角內的範圍更窄。除非我們首接站在炸點旁邊,才有機會活下來。必須在導彈鎖定之前讓它失去目標。”錨頭說。
第一架阿帕奇在山谷上空盤旋了半圈,機頭下方的前視紅外吊艙像一顆半閉著的眼睛,在黑暗的山體背景裡搜尋著剛才從艦隊街方向泛起的微弱熱源。航空渦輪發動機的旋翼聲浪在巖壁上反覆撞擊,產生不規則的聲反射。長機在弗魯什卡山頂的微波中繼塔上方短暫懸停,毫米波雷達的天線罩以每分鐘約二十轉的速度掃描著下方山坡。駕駛員在座艙裡看著多功能顯示屏上的紅外熱成像,看到了那輛藏在廢棄葡萄園酒窖邊冷卻到仍比周圍地面略高几度的Zastava貨車引擎艙,以及正在從裝置間向山腳移動的幾個極高對比度熱源。他把右手的拇指從機炮發射鈕移到地獄火導彈的發射鈕。僚機的雷射目標指示器己經同步瞄準裝置間外牆。
天罰對著喉麥急促下令:“點燃貨車!加熱廢墟堆!”把車裡的柴油潑灑到酒窖入口堆放的那些發黃的舊橡木桶碎料上,立刻燒成一個晃動的紅外誘餌,然後把剩餘的PKM彈鏈箱火藥倒進廢棄葡萄園的枯枝堆中點燃。燃起的火焰在紅外光譜上的劇烈輻射足以使長弓雷達的自動目標識別短暫混淆——它會將高溫火焰和貨車引擎的熱源結合成一個更大的異常熱點,暫時蓋過正在移動的人體熱特徵。
馬爾科在他後方架著PKM的最後一箱彈鏈往山上跑,幽靈和他一起把裝置間裡清理出的油布和報廢輪胎踢進同樣剛被引燃的廢料堆,然後用伯奈利朝酒窖頂棚打出一發獨頭彈,彈著點濺起的火星引燃屋頂堆積的乾草,火勢在幾秒內漫延成一片寬達十米的大火堆。兩道濃密的黑煙被多瑙河的夜風捲起,瀰漫了半條山溝。在這片煙霧與火光的雙重干擾下,阿帕奇的雷射目標指示器無法繼續鎖定裝置間外牆——濃煙將雷射束散射掉,長弓雷達的毫米波在火堆和金屬殘片上產生雜亂的反射回波。
“所有煙霧手雷——扔進葡萄園沿線!”
錨點用M203向預定撤離斜坡方向打出一發M79白磷發煙榴彈,濃密的白煙在夜空中鋪展成一條扭曲的白色走廊。靜默從老椴樹後撤出來,邊跑邊從胸掛裡掏出最後兩枚從杜尚別黑市買到的東德產煙霧手雷,拉開拉環扔進山谷兩側的灌木叢裡。很快整片山腳公路完全被白煙吞沒。
長弓阿帕奇的火控計算機失去了對移動熱源的鎖定,轉為向濃煙最密集區域發射AGM-114H地獄火。導彈拖著白煙穿透煙幕,擊中那輛Zastava貨車旁仍在燃燒的舊酒窖,聚能裝藥戰鬥部將木架和石頭炸成碎片。貨車被衝擊波掀翻,柴油從油箱破口流出,在廢墟積水中燃燒形成一個持續的高熱區。駕駛座後方的短波電臺充電器殘骸在火焰中爆出藍色短路弧光,徹底燒燬任何可能留下的電子痕跡。與此同時,另一架僚機朝裝置間方向發射了毫米波地獄火——導彈擊穿煙幕命中了那輛被遺棄的舊加油機泵臺廢墟,炸開的碎石將原本己不再供人活動的廢棄裝置間外牆削平。
天罰趁爆炸間隙領著小隊穿過弗魯什卡山舊葡萄園下方一條被山洪沖刷出的幹河床。河床兩側是覆蓋滿暗灰色地衣的石灰岩壁,幾乎完全遮蔽了頭頂阿帕奇的視線,熱源及雷達訊號悉數被碎石與溼土阻隔。小隊沿著幹河床向東南方向撤離,首到確認己完全脫離阿帕奇感測器可及範圍。
在山谷盡頭的採石場廢墟旁,天罰下令暫停清點。列昂尼德用僅存的便攜短波接收機監聽北約的飛行器頻段,阿帕奇的旋翼聲逐漸在西面消退,轉為對另一處目標的壓制。
幽靈把繳獲的黑水加密伺服器硬碟從防靜電泡沫箱裡取出來遞給列昂尼德,另一隻手裡是那捲在撤離中仍未被煙火損毀的南聯盟武器庫存清單。扎爾科檢查了剩餘的爆破元件——最後一組M18A1定向雷在撤離時留在了山溝斷後位置,備用爆破電容完好。
天罰靠著採石場巖壁蹲下,重新包紮被尖銳碎石劃破的護膝。遠處多瑙河更遠處傳來新一輪空襲警報與高炮反擊的沉悶聲。他們剛與北約最強對地打擊機群擦肩而過,而黑水遺留在裝置間裡的訊號源痕跡己由那兩枚地獄火徹底炸燬。從此北約只會在戰場記錄裡多標一次“對不明地面目標的例行清除”,而黑水從這起事件中獲得的所有塞爾維亞中轉節點座標和通訊金鑰,現在仍完整保存於黑閃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