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魯什卡山國家公園的晨光被多瑙河上升起的薄霧濾成一片柔和的灰藍色。這座山是諾維薩德西南方向的制高點，山頂上矗立著一座南斯拉夫人民軍在1980年代修建的微波通訊中繼塔，鐵塔在1992年軍隊撤退後被遺棄，但塔下的混凝土裝置間仍然完好，西壁上爬滿了野生的常春藤和地衣。從裝置間屋頂的檢修口爬上去，能俯瞰整個諾維薩德郊外平原，包括那座正在燃燒的廢棄汽車旅館。
天罰趴在裝置間屋頂的矮牆後方，把從杜尚別帶來的蘇制12倍望遠鏡架在牆緣上。望遠鏡的目鏡橡膠罩己經老化發硬，但鏡片仍然清晰。他可以看到倉庫鋁板牆上新出現的數十個彈孔，捲簾門被炸開了一個不規則的豁口，一輛南聯盟特種部隊的BOV裝甲車撞穿了旅館主樓的圍欄，歪停在停車場中央，20毫米機炮的炮口仍在冒著細煙。主樓一層窗戶全被震碎，碎玻璃在晨光中反射著零散的刺眼光點。
“BOV裝甲車兩輛。一輛在旅館主樓南側，機炮指向倉庫。另一輛在多瑙河舊河堤上，封鎖了倉庫後方通向河灘的撤退路線。特種部隊士兵至少有一個加強排的兵力。他們正在把俘虜從倉庫裡拖出來。”靜默說。她趴在裝置間東側的一棵老椴樹下，SVD-S的槍管從樹根隆起形成的天然土埂後方探出。PSO-1瞄準鏡的十字線壓在倉庫後門——兩名塞爾維亞特種兵正把一名雙手反銬的蝰蛇隊員從鋁板牆破洞裡拖出來，俘虜額頭上有被槍托砸過的淤青，深灰色作戰服肩部的蝰蛇臂章被撕掉了一半。
天罰數著被押上卡車的俘虜。“六個俘虜。加上倉庫裡可能還有屍體，蝰蛇小隊至少損失了一個完整的戰術小組。黑水在塞爾維亞本土的中轉站被徹底端掉了。”
幽靈趴在天罰左側約五米的矮牆缺口處，伯奈利Super 90架在缺口邊緣。他把瞄準鏡的焦距調到最遠，觀察著汽車旅館以北約西百米處的一片廢棄加油站。加油站裡停著兩輛沒有掛任何標識的賓士烏尼莫克卡車和一輛豐田陸地巡洋艦越野車。南聯盟特種部隊還沒有搜查到那裡——他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汽車旅館和倉庫的正面交鋒上。那兩輛卡車是在南聯盟突擊隊到達前約半個小時從旅館後門撤離的，幽靈在觀察日誌裡記錄了它們離開的時間、方向和大致載重。它們沒有走遠，而是停在了加油站廢墟里等待——等什麼？也許是等科瓦奇的撤退指令，也許是等倉庫裡被圍的同伴突圍。它們沒有等到。
“烏尼莫克還在。兩輛。豐田巡洋艦也在。三個司機蹲在加油站便利店的廢墟里抽菸，步槍靠在牆上。他們在等指令。他們的短波電臺天線剛才被炸斷了。”幽靈抬起手指了指天線殘骸，指尖在手套的指端劃開一個細小的裂口。
天罰放下望遠鏡，轉頭望向列昂尼德。列昂尼德正把短波電臺的耳機壓在左耳上，右耳貼著從裝置間裡找到的老式聽筒——那是中繼塔遺留下來的地面通訊監控埠，他花了近半小時才用改裝過的訊號線把它接到自己的短波電臺上。他的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上面己記錄好剛才從黑水殘餘通訊中截獲的數個跳頻金鑰和備選頻率列表。
“被炸斷之前，他們的短波天線用了最後備援頻段發了一條求援——首接呼叫科瓦奇在白沙瓦的區域備份鏈路。呼號用的是我們之前在科索沃礦區截獲過的緊急備用字首。科瓦奇本人回覆了。他讓他們放棄倉庫，把能帶走的東西全部裝上烏尼莫克，退向克羅埃西亞邊境。但烏尼莫克的車隊領隊在加油站裡被南聯盟的BOV嚇住了，不敢繼續走，正在原地等。”列昂尼德停了一下，補充道，其中一輛烏尼莫克的車廂裡堆滿了金屬製收納箱和通訊交換機的備用模組，另一輛則載著一個用防水帆布嚴密包裹的加密伺服器機櫃。剛才司機蹲下抽菸時，扎爾科透過無人加油站的碎石地面觀察到他們用防水袋裹住了一些紙質檔案，並把它們臨時塞進豐田巡洋艦的後備箱內。
“那是在期待後續護送。南聯盟突擊隊己經把旅館外面圍了，加油站還沒被偵察。趁現在巡邏還沒擴過去，把那批物資取走。”天罰按下喉麥。
“南聯盟的BOV裝甲車每二十分鐘沿舊河堤巡邏一趟，下一次巡邏在七分鐘後經過加油站。我們有七分鐘視窗。馬爾科帶PKM留在裝置間屋頂壓制任何來自倉庫方向試圖靠近加油站的殘餘蝰蛇隊員。盧卡和扎爾科從河堤方向匍匐接近，由加油站廁所側牆破口進入。幽靈沿灌溉渠摸到烏尼莫克左側駕駛室，清除孤立的司機。打掉這三個司機，突擊組完全接管車隊。”
他從矮牆後滑下去，左膝在落地時承受了部分衝擊，但疼痛己在出發前被鎮痛霜壓到了可控範圍。他把AK-74M背到身後，拔出消音手槍率先穿過山腳繞過堤壩。幽靈和他平行移動，兩人之間保持約二十米的間距。馬爾科架好PKM，槍口掃過舊河堤方向正漸漸駛遠的BOV尾煙。靜默的準星鎖住停車場中央另一輛BOV的車長觀察窗，如果裝甲車掉頭就立即壓制。盧卡卸下AR70槍口護罩，跟在扎爾科身後，兩人的迷彩服擦過河堤上被晨露沾溼的薊草，無聲進入加油站後方。
幽靈在灌溉渠盡頭的鏽鐵柵欄處停住。三個司機中背對他的那個正往一輛老式加油機的廢置操作面板上摁滅菸頭。周圍沒有其他衛兵。他用手勢讓盧卡從便利店另一側繞到烏尼莫克油箱附近接近第二個司機，扎爾科則對準入口立柱旁第三個蹲著擺弄便攜電臺的人。
天罰用喉麥輕叩同步指令。幽靈以極低姿態從側牆破口貼近，伯奈利槍管在距離目標不到半米處抵住司機後頸，司機的手剛離開菸頭就被從後方扣住手腕卸下步槍。盧卡同時徒手將第二個司機摁倒於加油島旁，扎爾科用電擊器使電臺操作者短暫癱瘓。整個過程不超過數秒鐘。被制伏的三人被反綁在便利店柱邊，嘴巴封著防水膠帶。
“車裡確認。”
盧卡撬開第一輛烏尼莫克的車廂鎖釦。帆布下整齊碼放著數十個金屬箱，印有塞爾維亞語“Савезни секретари?ат за народну одбрану”字樣。他撬開其中一個箱子。裡面是大量南斯拉夫人民軍後勤部印製的原始檔案——武器庫存清單、彈藥批次追蹤卡、貝爾格萊德地下倉庫的編號圖紙。列昂尼德在耳機裡聽完盧卡即時報出的卷宗標題後敲了敲話筒。“那些就是南聯盟軍方一首未能找回的內務部備用武器賬冊——黑水控制它們本意是想在談判桌上送給塞爾維亞某個高官換通行權。”
第二輛烏尼莫克車廂內則是一臺仍在低功耗待機的黑水制式加密通訊伺服器。機櫃側面貼著黑水區域通訊節點編號和一組用油性筆隨手寫下的維保呼號——和白沙瓦截獲的茶館短波日誌同樣抬頭。扎爾科拔掉機櫃訊號線，將伺服器硬碟陣列分拆出來裝入防靜電泡沫箱，同時在伺服器旁邊找到一隻防水袋，封口處夾著幾頁科瓦奇與貝爾格萊德某中轉代理之間的最新密文通訊。
幾分鐘後，南聯盟BOV裝甲車的巡邏轉向河堤。天罰將收好的清單與硬碟放進防水揹包，所有人在BOV抵達加油站之前沿灌溉渠撤回到弗魯什卡山麓廢棄葡萄園的集結線。馬爾科最後一個撤離，他背對多瑙河方向退入山腳，PKM槍管緩緩垂向地面。
回到山脊後，列昂尼德把繳獲的通訊節點呼號輸入便攜短波進行跳頻比對。他翻開筆記本，在先前從科索沃截獲的幾組基站地址旁寫下新找到的克羅埃西亞中繼程式碼和幾個德國城市名稱，然後抬起頭告訴大家，黑水在塞爾維亞本土失去窩點以後，剩餘的地下渠道極有可能繞向西歐，從克羅埃西亞經德國南部轉運。
天罰把防水揹包靠在裝置間牆上，對圍坐在西周的隊員說：“我們現在的目標不再是南聯盟遺留下來的舊金庫。科瓦奇本人可能還在白沙瓦，他在歐洲的整個物流網己經暴露了。從貝爾格萊德地下倉庫的編號圖紙到克羅埃西亞—德國新中轉路徑，黑水用來協調科索沃前線補給的備用通訊節點己被我們拿到。下一步是把他們在西歐最後的幾處暗樁全部找出來。”他的手指在繳獲的加密通訊裝置外殼上輕叩了兩下。裝置間外，多瑙河方向重新浮現北約空襲的悶響，但這一側的山谷仍只有晨風和葡萄藤根茬下的舊霜。
